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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田解冤

刘顿修为太监时,付银四百两予孙顿悟,买近常住田,作养老计。顿悟存心不实,以贵价买薄田,亩数不足,钱粮多赔。顿修恨极,备斧藏身,誓欲斫死顿悟。恶事将成,大众惊怖。达师向余言之。余云,祸起萧墙,常住即坏。幸而修塔银有余,与彼二人解怨,买为供塔香火。彼亦减价百两,常住乃宁。

放马激变

顺治三年春〖师四十五岁〗,旗兵放马吃麦,乡民无知,将马收去。将军巴公令兵作叛逆擒之,死者大半,妻子田产一应入官,余逃者有家难归,各散四野。忽有为首者出,纠聚成群,假名借饷起义,实是侵害善良。达照师怕怖,领诸眷属下山。

安居严净

四月初旬,余思土贼虽乱,安居自恣,弛废已久,今初坐方丈、白众行律,既逢夏际,岂仍置之不行。故于四月十六日作前安居。比丘一百六十有零,沙弥八人,共一百七十三人,严遵律制,功倍寻常。

摄寇弭患

至五月二十、天未明时,土贼首张秀峰,领百余人在外,山门一开,彼等拥进。向余言,此寺楼房颇多,厨灶甚大,借住几日。余云,房灶果尔堪用,但有二事不便。一者,汝等取饷不予,必要捉人弔拷苦索,众僧观之,云何下手。次则僧家与汝同锅吃饭,官若察知,罪实难逃。闻妙峰大师初建此寺,皆是附近村乡欢喜施工,搬运铜殿并木石等,其中亦有众位父祖功德,今若毁坏,是毁坏自己福田,住处甚多,何不别去。如是再四却之。乃云,且依师言,我等在外。不意房僧克修,有兄在内,亦是贼首,彼私频往相看。及问土贼行止之信,一言不吐,大众忧愁,彼无忌惮。余白众云,每人取薪一束,将克修焚之,以绝大患,保护常住。彼闻魂落闭房。其师继贤涕泣跪求,愿遂余教,恳免焚烧。遂呼克修至、与言,明午常住设斋,请为首者十人,不得多进,若依此则免。若人多进寺,及不来赴请,仍复治之。晚间集众议云,明午土贼为首者至,内外诸人左右两列,老者次后,少者向前,勿生惊怖,都莫作声。余不言去则立,若言去俱退。惟留二十人,每席二人照应。到午依约而至,坐毕,大众两列。余云,众位今日举此事,因妻子眷属被掳,家产田地入官,又是明朝子民,岂能甘心枉受,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彼等闻言,人人泪下,谓师尽知。余即欠身,以手击桌云,今请众位赴斋,因铜殿勅建,龙藏钦颁,众僧不能安乐焚修,岂忍废其千年常住,此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彼见余如是,都皆失色。连声应云,晓得晓得。知众僧之中有文武兼全者,师且不必动念,明早即便起营。余复以软语安慰。彼别出寺,果于五更时起营。余防天明官兵即至,急令众管事各执灯笼,处处巡看,若有烧爨余残柴炭,尽皆扫除,用树叶盖覆,有禽畜毛骨,细细拾取,投之深涧。天色将明,镇江都统马公带兵到山,乘马直入寺内云,查得土贼在此住有八日,为何容留不报。余云,既住日多,岂无烧爨柴炭,屠杀毛羽,食啖残骨,请差人四看则知。差兵四看,回云、果无形迹,施银五两别去。由此乱信传播诸方,檀越绝行,每日薄粥三餐,数朝油盐不继。土贼不时往来,同住大众心神不安。余白众云,今始安居,切莫怖退,岂无善神冥护。凡有兵马及土贼到山,余自向前应答,不劳众人回之。众闻心定,仍复精修。

毁屋自恣

六月初、土贼大起,咸上华山。有在上园静室住者,有在龙窝静室住者,有在黄花洞静室住者,有在炼性岩静室住者,有在桥亭住者,有在厨后静室住者,如此六处,皆是常住界内。彼等或有具柬相拜借物,或倚贼势着人索取,余独向前方便却之。彼等若闻兵来,先即四散,若知兵去,复聚合之。余揣必有大害,遂领众将诸静室尽皆拆毁不存。七月十五日自恣于方丈中。时愿云公为西堂,遂作安居解制诗云,安居岁事久沉埋,我佛严规负冷灰,白首僧流无一腊,宝华律社喜重开。受筹恰应南参数,坐草犹存西国裁,自恣已圆佳话在,波离绝学吼如雷,是也。

一饭败坏常住

八月初稍静,以常住事托监院顿悟照管,余在方丈楼礼佛。至十二日开窗看外,见一中年人,上着旧青衣,下露大红色,廊下往来四顾。余即下楼对顿悟言,此是兵装俗汉,到寺观探,切不可留。顿悟私语巡照,此是患难中人,留过中秋,何处不行慈悲。余知,呼巡照诃责,彼人仰面视之。少顷百余土贼,各持竹竿作战器,竖立房檐,顿悟见已自怖。因是太监素有富名,畏其索饷,假作好情,煮饭留吃,邀买其心。余知下楼,土贼俱坐斋堂,盌筯已设,似不能止。向顿悟言,大众一百余人性命,并千年常住,尽在汝这一餐饭坏了。后来有事是汝,与我无干。彼露红衣者,微笑而去。将军巴公、廒公、同操江〖操江,明官名,领江防事,别传作中丞,即巡抚也。〗陈公、领兵出城,剿洗土贼,扎营东谢山顶。乃知笑者果是兵来探听。

清兵围寺

十三日中夜,清兵百骑上山围寺。大众慌乱,无路可逃。天色明时,余向顿悟言,我是方丈,汝乃当家,此时有事,同要承当。若兵进寺,常住尽空,连累大众。遂开门至铜殿台。领兵官问云,汝二人是谁。余答是方丈与当家。官喜先自投见,共到山门同坐。问寺内有多少僧,余答老少共住有九十四人。官言尽唤出来,若不出者,即系土贼。外有木瓦作人及雕匠在寺,顿悟一时呼出。兵中密锁一土贼认人,彼被锁者,经一昼夜,魂散心惛,口不能言,惟乱点头。由是出一匠人,彼头一点。将十六人屈为土贼,绳系其颈,背缚而去。又余六人以绳系颈同至营中。官见如许俗人,恐有余隐。二官领四兵,令一兵把门,呼余与顿悟同进。其寮房有锁者,以指破窗窥之。余决彼疑,即抒手扭锁,开门示之。案上皆是经书,惟敷床榻而已,连开二三房亦尔,信无欺妄。仍有未开之房,官令莫坏其锁。兵官出门坐已,对余云,有人报汝寺中隐藏土贼,大老爷令我等捉解到营,老少一个不放。即令一兵乘骑押一僧后走。官自押余前行。余思寺内无人,兵亦无主,若众兵拥进,则常住一物不存。因向官言,领兵者,出则先行统众,回则在后镇之。我是僧首,汝是兵官,应令兵押众僧前行,尔我在后,则僧亦不少。兵亦不乱,兵官笑云,依汝所说。

平日修行此时得力

行二十里到东谢山顶,进大营,见无数土贼,裸形捆绑。千余乡民,啼哭叫天。一兵执旗引余等蹲坐一处,将被冤十六人解上,少时复解下,在余等背后。兵言,众长老俱要实说,若不实说,同此十六人一例诛之。言毕但闻响声,十六人尽杀,余六人获免其死,戮者血溅僧衣。余谓众云,汝等切莫慌张,人人一心念佛。若是多生定业,今日必要酬偿。若不在此劫数,自然解脱。平日修行,正在此时得力。众皆依之,喃喃念佛。

临难不失僧仪

陈县尹下来,单呼顿悟上去,拷审受苦,供余是方丈,差兵来唤。因思生死如沤泡起灭,临难不可失其僧仪,缓步直上。左右兵众刀皆出鞘,齐喊令跪。余正色云,身着如来袈裟,佛制不听拜俗,岂跪求其生,故违于律,遂合掌鞠躬旁立。巴将军指余笑,自摩其顶,树一拇指,向廒将军陈操江二公说满洲话。通事对余翻云,巴老爷说你顶与老爷顶同〖师身长大,顶有肉髻,声如钜钟,巴将军自摩其顶者,应亦顶有肉髻也。明时惟九卿及外任司道以上称老爷,至清时改称大人。〗,是好和尚,不要你跪。操江陈公云,土贼久住华山,为何不星夜来报,擅自容隐。余云,华山虽高,顶有过路。若土贼上前山过后山,前面人见,谓住华山。若土贼上后山过前山,后面人见,谓住华山。若来报时无贼可擒,罪反在己,非是容隐不报。今华山在目前,请大老爷观看。操江公回首仰望,果有过山大路,谓云,此且不究。又问孙太监是明朝内官,私养土贼,心怀叛逆,汝必知情。余云,孙太监是崇祯十七年来山出家,今作监院未及半载,但知他舍官修行,其存心好歹,此是密事,某何能知。操江公云,果然此是密事,谅汝不知,下去。余复如前缓步而下。

直人不说虚话

上面又拷打顿悟予土贼饭吃。彼攀克修,两人不认,即夹克修鞭扑。彼忍痛不过,又供余是方丈,为一寺之主,复来唤问。余谓众云,此去恐不能再回,各人正念,莫因余惊惧。遂如前仪而上,合掌鞠躬立之。操江公云,汝寺中十二日予土贼东瓜饭吃,吾已有人在寺探听,何得隐瞒。余见克修夹棍在足,顿悟绑跪于旁,即诃骂彼两人云,明明十二日有百余人来寺,实是吃东瓜饭,为何不认,有劳三位大老爷再三审问,自己受此极苦。操江公笑云,汝真是好人,向我直说。余云,老爷是问历年以来吃饭,是单问昨十二日吃饭。操江公言,云何历年吃饭。余云,周围百余里村乡总名华山,寺中僧众多,每岁夏秋收割时,必去各村募化谷麦,所以村村皆是施主。凡到寺来,不论人之多寡,俱要茶饭款留。若不款留,下年则无谷麦。自有铜殿至今,年年如是,何止今年八月十二日一餐。彼来寺中又无弓箭兵器,知谁是土贼,谁不是土贼。操江公对巴廒二公说满洲话已,通事向余翻云,三位大老爷说你是直人,不说虚话,不究吃饭了,你下去罢。

行不乱步,面不变色

上面又审问顿悟常住所有之物,彼怕受刑,将田地山场一切尽报入官,言银库房是佛辉管,问彼方知。又来将佛辉唤去审问,彼答库房止有银三十六两,钱八九千,官皆不信、大怒,捆打佛辉,彼不能答,谓方丈知之。县尹下来唤余,巴廒二公见余往来数次,行不乱步,面不变色,向通事说。通事语余云,大老爷叫你坐说莫怕。陈操江公云,华山寺大僧多,日费不少,何故虚报止有银三十六两。余云,库头怖畏,说不明白。复问余云,实有若干。余言,我本师三昧和尚,因缘最大,王侯宰官皈依者广,银两极多。为人解脱,不蓄分文,处处修寺造佛。末年又改造华山,银钱用尽。去年闰六月过世,我等弟子薄福无缘,钱粮稀少,僧众又多,常住缺用,有青马一疋卖予南京织造府车公,得价银五十八两,昨八九日用出二十二两,今故止存三十六两。大老爷若不信,可差人去问车公,则知虚实。巴廒陈三公自相说已,又皆点头。通事向余言,三位老爷说你不虚,不去问车公了。遂解佛辉绑绳。又唤玄文继玄上去。操江公言,访得你两人同克修,是本地人出家,乃华山房头,可绑起。操江公对余云,此四人事,与你无干,下去。余不敢回首再视,复往下、同众共坐。

黑旗改绿旗

至正午时、日色蒸烈,无树可荫,大众久坐且饥,人人汗淋难耐。倏尔乌云覆顶,犹张伞盖,四边仍舒日光,天色已暮,有一执旗兵至、呼云,众长老可随我来。余谓将去临刑,众皆失色。兵营中亦有善人,合掌欢喜唱言,诸师汝等得生了,先是黑旗守之必死,今换绿旗相引、莫怖。仰面视之,果是绿旗,众心乃安。

众举住山,寺产悉复,官为护法。

日色出已,兵来唤至中帐,操江陈公谓余云,汝是修行人可住华山,领众回去。余云,今某不住。操江公谓大众云,彼既不住,汝众中别举一有德者。众齐答云,惟此方丈住得,别无人住。陈公笑云,我说汝住,众亦举汝,为何前住今却不住。余云、前住者,因先师弃世,塔未造完,若土贼乱即舍去,诸方责其不孝,故尔不去。今不住者,一百余僧被屈捉来,幸三位大老爷明察免诛〖考别传云。将军等欲杀监院孙内监房头克修三人,师争之曰,罪在寺主,愿勿累他人。将军益奇之,并释不杀。〗,已是再生,今华山已成难地,倘土贼依旧过山往来,有人又报藏隐,众僧岂复坐待其死,故尔不住。纵塔未完,亦无不孝之罪。操江公云,不须虑后苦辞,巴廒二位老爷同我为护法,此华山即是本朝香火,此后并无兵到。若有兵及余人到寺侵害,汝但送一字帖来报,吾即擒斩首,明日给示到寺张挂。余云,今奉命去住,孙太监将常住田地山场一应所有,尽报入官,非彼私产,恳乞还僧。操江公欢喜,一切给还。余与大众领谢回山。

陈道人与香师

及至到殿拜佛,不觉凄惨俯地,泪倾不止,何缘复瞻金容。山下严巷村陈道人,是皈依弟子,闻十三日夜,清兵围寺,将僧尽捉往营,甚是忧虑。十五日,欲上山探看。彼子侄相劝,此时兵营还在东谢,遍山多横死尸,路绝行人,且勿速往。彼云,弟子知师有难,岂忍坐视。故于午间到寺,见僧放回,问叙其由,彼心悦归。香阇黎师在镇江上方寺起期,纯之弟兄去买香烛,奔至上方借宿。香师云,华山有事,莫连累我期场,可往别处宿。纯之弟兄含泪而出,于十八日回说之,大众闻已,无不嗟叹。余云,华山是先老人全身窣堵,不但闻难不忧不问,抑且见生者不怜不留,吾香师是何心哉。彼陈道人是何情欤。

诘奸

半月后有一壮汉,作营伍庄饰到寺。大众已是伤弓之鸟,见俱惊怕。余近前以软语问彼,彼云,操江大老爷处、差来取马。余云,寺中果有一好马,任尔骑去,彼闻心喜。余复语云,马今予汝,可有凭据否。彼于腰间取出一小帖示之,见非石朱笔,乃是赤土。接帖在手,即大叱云,汝是谁党土贼,敢来寺中吓诈马疋,岂不闻巴廒陈三位老爷,作华山护法耶,锁起送官。彼即跪下,叩首求放。谓我不肯来,是我们为头者张崑叫来,大哭不止。忽天雨淋漓,余复怜之、语云,今且放汝去,若再如此,必定不恕,予汝草鞋一双,伞一把,速去。彼脱皮靴,穿草鞋,冒雨飞走。自此华山太平,土贼绝迹。

建木戒坛受具

顺治六年二月间〖师四十八岁〗,达照师之徒有一二人,余是教授,彼故侮僧规,师纵不训。余遂下山渡江,欲上北五台〖第三次去华山〗。行至滁州关山,遇当家湛一留住,乞求受戒。愿云公是先老人披剃受戒弟子,余亦是教授,在山学律,集众影堂,诫责眷属。语达照师云,见和尚是先老人面嘱继居方丈,又从死难中保全丛林,理当遵规听教,依止修行。何以抗拒触恼,自坏门庭。今得罪方丈,即是得罪先老人〖当时无有人提议令众作经忏以维持常住者。〗,亲书摈条驱出不法者。达照师偕离言大德至滁关,接余还山。复从严整律规。始建木戒坛受具。大众不减三千指,日食仅储数朝之粮,虽然如是,亦未断餐。

长生会安居

顺治六年冬,有宁国府长生会主人来请,余允再议。七年、是余五十岁〖案顺治七年,师四十九岁,此依卷上所记二十五岁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三十岁三十二岁之文,推算而定也,今云五十岁,则前后文互牴牾,考诸别传己未示寂寿七十九以逆推之,与今文五十岁相符,是否有误,后贤幸更详之,今且依卷上诸文为准定,判顺治七年四十九岁。〗,四方檀供不募而至,诸刹耆宿相爱而临。有觅心师是先老人披剃,为余受具尊证争居方丈。四月十五日早,余鸣槌集众于方丈,请觅师至。余白云,自古方丈请有德者居之,某德凉不堪据席,今凭众将常住进出钱粮,算明交掌。所存米三百余石,银二百余两,钱九万有零。取五万二千散众。库房所积油盐果品等,足用一年。余拜觅师之后,即诣东楼,目不顾内。次日十六日,与大众作前安居。于十七日、上供辞先老人塔。律中有难缘听移安居。与众言,明早往宁国府长生会安居。大众来白,俱欲相随出山。余言,华山乃先老人改向中兴,且复涅槃建塔在此,是我律宗祖庭,余愿恒为洒扫侍者,柰何因缘如斯,今与大众议之。若肯代余守祖庭焚修者,请立于左,不妨后会未迟。若必欲相随者,可立于右。众听依言两分,其随行大半,有一百二十余人。十八日天明,副寺履中,送银三十两为路费,余笑不纳。彼云,此是和尚香仪,非供众物。余言,一交俱交,何容分别。用早餐已,遂出山〖第四次去华山灵峰宗论中,有寄复陈旻昭五书,又六帙寿序一首,师五十岁〗。行老蓬桥遇张道人,邀请用斋,备船相送。宿下关二忠祠,当家者是戒弟子,留住三日。善信皈依,送米共四十余石,香仪聚有百两。买舟逆流而上,四月将尽方到宁国,主人相契。

住山感化

五月初间有二三弟子,从华山后至,传说云,余下山后,句容县公,闻知觅师争居方丈,余让出山,呼觅师往龙潭下院诃骂,限半月内请余回山。续后复有陈旻昭护法,进山礼佛,恸哭语大众云,山中和尚去已,丛林顿败,其祸源,非觅心一人,皆眷属挑唆起事,理应送之有司,且暂宽恕。吾既为护法,必先护僧,择期亲往宣城接和尚。七月二十一日,陈护法到宣城、叙说入山及相接因缘,余心愧感护持。二十四日命大众登舟,余同陈护法陆返,二十九日到江宁。次日觉浪和尚及陈旻昭诸护法同送进山,至范家场夜暮,村民闻余回山,男妇競看,余执炬相送,光同白昼。觉浪和尚大笑奇哉,语诸护法云,见公住山感化如是,乃法道大兴之兆也。

回山整饬

次日余呼在山旧执事,议设斋谢诸护法。问及常住所存之物,监院若见答云,银钱俱无,米仅数石,库房一空。余叹云,吾离山未及五月,常住云何致此。若见言,和尚去后,山中不似律堂,大众欲散。觅师每日厚供,所进既无,所存故尽,犹饮死水而乏活泉,故致于此,某不能作主。护法闻已,皆攒眉不悦。余云,此番还山,与向从兵营还时大相迥别,且随缘去,无劳为忧。遐迩乞戒者渐广,余白云,山中淡薄,若添人、但添水,无米可加,不能甘此者,请往他处。都愿在山,一无别往。于八年始,每逢冬夏,内外大众共聚一堂,七昼夜念佛不辍。仍粥结午,更无增易。七月十五自恣日,依经供盂兰盆,随其方丈所有,普散大众,以报父母深恩,立为恒规。

减口济贫、念佛植福。

顺治九年〖师五十一岁〗,江南蝗旱,寸草无收,人民饥馑,村庄老少男妇奔山求食,非乞丐之比,亦杂有田地者在内,动止一二百人,白众减口以周济之。一日午间数倍寻常,偪塞殿庭之内。余遂行权以开示之云,汝等今日不得已登山者,人人当观往因,为前世不信三宝,悭贪不肯惠施贫苦,所以招报如是。今化众僧,施汝等每人三文钱。吾复亲至汝等前,每人施吾钱一文,皆要口中念佛,双手奉之,为汝等供众,植清净福田,当来离贫穷苦。如是化时,佛声震吼。即扫仓煮饭,随量饱餐,念佛而去〖卓哉〗。常住无隔宿粮,欲次早惟烧白水过堂。晚间有江宁黄君辅居士,送米十石到山。

淡薄操履,遵制却供。撰集教诫、比丘尼正范

十年二月中〖师五十二岁〗,楚汉阳府尼心闻,年五旬,志在持戒,同徒等九人,一帆不惮险远,十众登山,乞求安居三月。供米六十石,银二十两。观彼意诚言切,遂怜愍许之。于设斋日,不肯入堂礼拜。斋毕集众,呼彼语云,汝发心远来学戒,为何不进斋堂礼僧。律制比丘尼纵年百岁,当礼初夏比丘,今自大慢僧,非学戒者。彼云,某在楚中,若有善知识处,俱往设斋,方丈皆以客礼相款,并不礼拜。余云,彼贪图利养,败坏法门,凡见有因缘尼,敬如生母,以望更得厚供,是狮子虫,非真善知识也。吾华山今虽淡薄,宁绝粮断餐,必不敢违制邀利。今日所设之斋,作常住自用,其银还汝,米在下院,可将别去。彼作无明会,接银领徒即下后山,歇出水洞静室。有弟子古潭,入室白云,彼尼远来,常住空虚,和尚且方便摄受,一则不退彼心,次则大众有半月之供。余正色云,但肯真实修行,大众自不悬钵。树立法门,正在淡薄时操履。律师行律,岂见利而违圣制耶。古潭愧颜,作礼而退。至三日后,心闻复领徒上山,齐跪方丈门外涕泣,谓在楚朦胧如此,实非自大慢僧,恳和尚慈悲容忏悔,所有言教,尽行遵依。诸首领为其拜求。由是令在鹿山庄、结界安居。遣阇黎等,半月往彼教诫,为讲本部毗尼。因此发起撰集教诫比丘尼正范一卷、流通。

修般舟常立三昧两度

撰集毗尼垂化无尽

八月初旬,有后堂会一,是楚人,久在禅门,入山依止学戒。山中晒藏,会一翻般舟三昧经,次日白余,谓藏中般舟三昧,乃净业要宗,最属难行。余云,吾昔在北五台,亦闻善知识开导,不坐不卧,惟立九旬。后住此山,阅南山道宣律祖行集,宣祖恒修,自后行者稀少。舍得一身自然行得。遂择八月二十日、就方丈效修九旬。愿践祖迹,谢事入关,至十一月二十一日出足。于十二年〖师五十四岁〗秋复修九旬。自庆何缘两植净因,但愧障重未获深益。至于依制更权,如法严持,撰集毗尼,辩伪流布,一切化导因缘等事,与夫建戒坛垂后范,置田山供众僧,诸凡钜细修造,皆以补先老人改向未完之局,用报得戒法乳之恩。是余数十年苦心铁脊支撑法事实事,不辞繁赘,对众道出。其离言阇黎,并久随诸大弟子等,悉知悉见。然一切有相、皆归于幻,由后思前、此犹一梦耳,故题为一梦漫言。仍系以偈。偈曰,一梦南来数十秋。艰危历尽事方休。尔今问我南游迹。仍把梦中境界酬。

一梦漫言卷下终


[NextPage]

甲戌九月,依一梦漫言及别传摭录,惟举梗概,未能详耳。漫言上卷自记年岁数处,可为依据。今编年谱,准此推衍。下卷谓顺治七年五十岁者,或有舛误,以彼后贤改订焉。晋水尊胜院沙门亡言。

明万历三十年壬寅一岁

是年三月三日师生。师姓许氏,名冲霄,云南楚雄府人。旧籍江南句容。远祖某,于明洪武时,从军开滇黔,以功世袭指挥,遂家焉。父酳昌,母吴氏,梦梵僧入室,寤而生师。

是年,古心律祖六十二岁。三昧律师二十三岁。颛愚大师二十四岁。蕅益大师四岁。

万历四十三年乙卯十四岁

双亲相继弃世,二弟幼小,由伯恩育教诲。伯父年老无子,欲使师袭职为指挥,师不屑也。师善绘大士像。是年十一月,古心律祖示寂。

天启六年丙寅二十五岁

性好游览,往金沙江,遇萧闇初,同往浪穹,晤杨绍先,居萧园。

天启七年丁卯二十六岁

崇祯元年戊辰二十七岁

十二月闻伯父逝,发心出家,易道士服,更名曰真元,号还极。除夕夜,梦为僧形,自思后必为僧。

崇祯二年己巳二十八岁

仍居萧园。

崇祯三年庚午二十九岁

正月往三营,主龙华会坛,斋僧、每日千余人。始晤成拙,由是以为僧友。会将毕,仍返浪穹。

崇祯四年辛未三十岁

三月移居剑川州、赤岩书室。六月获读华严经,急欲披剃为僧。八月朝鸡足山。九月到落马。

崇祯五年壬申三十一岁

十月依亮如老法师披剃,名读体,号绍如。成拙来。

崇祯六年癸酉三十二岁

正月往鹤庆府,四月离师,往参三昧和尚受戒,与成拙同行。十月至湖广武冈州止水庵,过冬。

崇祯七年甲戌三十三岁

四月往宝庆府,参颛大师,深蒙奖励,诫勉当效大师操履。冬到南京,往山学楞严咒。

崇祯八年乙亥三十四岁

三月到五台,始见三昧和尚,遂至塔院寺,过冬。

崇祯九年丙子三十五岁

七月离五台,改号见月。九月到江南,住镇江甘露寺过冬。

崇祯十年丁丑三十六岁

二月到海潮庵,四月依三昧和尚受戒,八月任西堂,始阅律。

崇祯十一年戊寅三十七岁

熏教授师授紫衣,是冬,熏师示寂。

崇祯十二年己卯三十八岁

正月侍三昧和尚返石塔庵,至龙潭,阻风三日,和尚登华山,发愿重兴。三月始任教授。四月和尚入华山,嘱任监院。九月成拙到华山受戒。

崇祯十三年庚辰三十九岁

四月因达照师瞋怨,下山,往无锡,旋归华山。

崇祯十四年辛巳四十岁

华山寺宇,方向未合,故尔常住不兴,乃改向移转。卸瓦运砖,一一莫不以身先之。

崇祯十五年壬午四十一岁

因前殿香灯行非法事,众皆云可恕,师下山,十月往黄山。

崇祯十六年癸未四十二岁

三月返华山。

崇祯十七年甲申四十三岁

弘光元年乙酉四十四岁

在嘉兴募资,欲为和尚建寿塔。六月和尚疾,和尚归华山。闰六月四日和尚示寂,嘱继法席,立十约,大众不悦。十月集众告白,将遵制行法,三日后,达照师辞当家,香师他往,诸同戒皆散,旧执事等十去八九,惟百余同志奋发协助,愿共持戒。

清顺治三年丙戌四十五岁

始行安居。八月清兵围寺,尽提僧往,翌日放回。

顺治四年丁亥四十六岁

顺治五年戊子四十七岁

顺治六年己丑四十八岁

二月达照师之徒,有一二人故侮僧规,达照纵不训,师下山,欲上北五台,至滁州,遂归。

顺治七年庚寅四十九岁

四月觅心师争居方丈,师下山,往宁国,七月归山。

是夏蕅益大师、重治毗尼事义集要成,并予师书,赞叹弘律。

顺治八年辛卯五十岁

顺治九年壬辰五十一岁

顺治十年癸巳五十二岁

八月行般舟三昧九旬。

顺治十一年甲午五十三岁

顺治十二年乙未五十四岁

是秋,复修般舟三昧九旬。

康熙四年乙巳六十四岁

是夏,毗尼作持续释刊行。师所撰述,尚有大乘玄义,毗尼止持会集,黑白布萨,传戒正范,及僧行轨则等。

康熙十三年甲寅七十三岁

撰一梦漫言。

康熙十七年戊午七十七岁

岁晚、示微疾。

康熙十八年己未七十八岁

正月既望、力疾起视,诫弟子曰,勿进汤药,更七日行矣,至期端趺而化。即正月二十日也。寿七十八岁,别传作七十九岁,腊四十八,荼毗,得五色舍利。

释如馨,字古心,姓杨氏,溧水人也。少即信佛。年四十一乃剃染,步礼五台,乞文殊授戒。见一老妪,形枯发白,授敝伽黎,竟去。顷复呼曰,比丘比丘,文殊在兹,馨方惊愕,已失所在,如梦初觉,顿悟戒旨。尔后南旋,中兴戒法,人咸谓优波离再世。明神宗,复延至五台,为开皇坛说戒。敷座之日,祥云盘空,帝心悦豫,赐号慧云律师。以万历四十三年示寂。帝命图其遗像,供于大内,并题赞曰。瞻其貌,知其人,入三昧,绝六尘。昔波离,今古心。元季以来,律学荒芜,及馨乃复弘扬,世称中兴律祖云。

释寂光,字三昧,姓钱氏,广陵人也。年二十一出家。初从雪浪,习贤首教观。后依古心受戒,遂精毗尼。弘传诸方,如一梦漫言记载,学者可披寻焉。

(名义甚繁。不及详释。俟后增补。或有误释者。亦俟后订正也。)

漫(随意也。) 千华(三昧律师传云。师至华山。开千华大社。约指华也。寺名隆昌寺。相传为梁志公道场。明妙峰大师重兴。奉旨建铜殿。) 管城子(笔之别称。) 造化(创造化成也。) 凹(衣交切。低也。) 瞪(池衡切。直视也。) 咽(声塞也。) 荷(去声。) 炫(矜夸也。) 石(量名。十斗为石。) 陌(市中街也。) 鸠(集也。) 指(计人口之数。犹动物之称若干头也。) 倩(清去声。请人代作也。) 蔚(音尉。草木盛貌。) 幢(旗竿也。) 庠(乡学名。) 叉手(拱手也。) 谷(山中低下之处。) 绊(音半。系足也。) 造次(急遽也。) 克期(约定日期也。) 六味(苦酸甘辛咸淡也。) 玷(点去声。辱也。) 迢递(远隔也。) 江湖(流浪四方也。) 耑(与专同。) 跉竮(行不正貌。) 抆(武粉切。拭也。) 咽哽(音噎梗。悲叹而气结喉塞也。) 峦(音銮。小山而锐也。) 瞰(坎去声。俯视也。) 憇(本作憩。音契。休息也。) 坝(音霸。堤岸所以止水者。) 酋(齐由切。魁师也。) 崚(音陵。山高貌。) 箐(音锵。竹名。) 蓊(翁上声。蓊蔚者。草木盛貌也。) 嶒(音层。高也。) 跣(苏典切。赤足也。) 踝(音跨。人足左右骨之隆起者。) 拄(音主。) 跛(补火切。) 茧(足伤皮皱也。) 叱(蚩乙切。大诃也。) 赧(乃版切。惭愧而面色赤也。) 俛(同俯。) 藩(保卫也。) 孤舟等十字(古诗句。) 尟(音鲜少也。) 疋(同雅。) 诫慎(慎禁戒词。) 骨气(风骨气概。) 坪(音平。地平处也。) 猖獗(音昌厥。势盛也。) 靡(无也。) 差(宫中差役也。) 蛀(音主。虫吃也。) 齑(音跻。盐菜也。) 等韵(康熙字典卷首所载。) 阉宦(宫中太监也。) 激湍(音击贪。水流急也。) 渗(森去声。微漏也。) 长行(长者。远也。) 晋(山西也。) 燕麦(俗名野麦。北方多种之。) 叨(音滔。滥也。) 骡(音螺。) 啾唧(细碎之声也。) 曏(昔也。) 庇(比去声。覆护也。) 坎坷(行不利也。) 母难日(难去声。谓己生日。为母难日也。) 扯(车上声。) 娆(与扰同。) 齎(笺西切。持物也。) 孝衡钞(宋遇荣钞。以释唐圭峰盂兰盆经疏。) 肯首(即是首肯。点头以示允许也。) 卷上毕

襕(音兰。金襕者。以金缕织成也。) 股肱(肱。姑薨切。喻大臣能辅佐君王也。) 瘗(音翳。埋也。) 忝(天上声。谦词。)凉(薄也。) 僭(尖去声。冒作过分之行为也。) 僧录司(僧官也。) 顾命(天子之遗诏也。) 庑(无上声。廊也。) 佥(音签。皆也。) 蕲(音其。) 岑(山小而高也。) 团瓢(草舍也。) 大行皇帝(皇帝初丧之名称。指崇祯也。) 弘光皇帝(继崇祯即帝位。仅一年耳。) 淛(同浙。) 悬解(字义未详。或是用孟子。解倒悬之义。倒悬。喻困苦之甚也。解。释也。后贤幸更审之。) 缴(吉了切。还也。) 唆(音梭。讽使为之曰唆。) 化主(以往各处募缘为职务。) 募疏(缘簿也。) 七事(或即是俗语所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也。) 贿(音悔。赠送财物也。) 操履(谓素行也。) 鼎铛(铛音琤。鼎铛皆古器名。今借用以指茶炉等也。) 诽(音诽。背后反对之言。) 萧墙(至近之地也。) 驰(音始。放也。) 涧(间去声。两山间之水也。) 剿(音抄。减也。) 鞘(音肖。刀室也。) 卷下毕 甲戌九月十三日录记

曏年、负笈燕京,就读于中国佛教学院。课暇、恒至图书馆,偶检目录中,有一梦漫言一书,借阅反覆,不第其意义足以风世励俗,且文字质朴流畅,脍炙人口。从而对见月老人之操行,无限钦佩,感动之深,至于潸然泪下。丁亥春,诣青岛,依止倓虚大师。师示众,亦恒以见月老人为榜样,训勉学人。时湛山印经处,已据弘一律师手校本,将一梦漫言印行,师并极力推重是书,令人阅读。戊子春,大师由长春回湛山,徇大众请求,讲述其平生事迹,由大光记述,纂成影尘回忆录上下两册。最后一章中,曾将见月老人及其一梦漫言,写专文一节介绍,以法后世。甲午夏,大师驻锡香江,值八十诞辰,众以印影尘回忆录为纪念,书出后,多人因读回忆录,仰慕见月老人之为人,并思一览一梦漫言,如是来函索阅者不知凡几。初时、由青岛寄来若干本,转寄海外,嗣以存书赠罄,海外又无流通,致后来索阅者均感向隅。以是因缘,今春发起重印,依前湛山版为底本。原本为弘老眉批,无句读,亦无段落。今藉重排之便,用三种句读标点。复依文意长短,析为段落,并由原文内提出数字作标题,用小字比弘老眉批低一字排于眉首。第一字上面,并以符号简别,以示不淆。付梓之际,获诸善信资助,得以刷印圆成。今人持身无度,怠泆成性,则是书之流通,当于世道人心,有莫大裨益也。

丙申重阳节日大光敬跋

释文

见月律师,一生待人接物做事,态度威厉不露恩慈之情。也许有人会认为他过分严厉,不近人情。但是末法时代的一些善知识们,多半没有铮铮刚骨,与世俗随习同流合污,还自称是“权巧方便,慈悲顺俗,”来掩饰自己。这本书中所叙述见月律师的言行,正是对症的良药。儒家说:“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听到管叔、伯夷两人的人格风范之后,顽劣之人会变得清廉,胸无大志的懦夫都会树起雄心大志)。我看这也适用于见月律师。九月五日,我编写完见月律师年谱摘要,又校阅《一梦漫言》,增订标要注释,并写了题记。九月十三日写完《随讲别录》两篇,躺卧在床,追思见月老人的往事,并发愿明年去华山(宝华山)礼塔。不觉泪流不止,深感佛门气象凋零不振,痛彻肺腑。

以前在藏经目录中曾见载有《一梦漫言》。以为是现在人所写的通俗劝导世人的佛书,就借了一本,读了起来,才知是明朝宝华山见月律师自述他行脚参访的苦行事迹。令我欢喜踊跃,深觉珍贵无比,叹为希有。反复阅读,连吃饭都忘了,阅读之中,深受启发,感动得潸然泪下几十次。因而概括分段大意,加上眉注,并参照地图,另绘了一帧大师行脚路线图,希望将来的学佛人,学习这部书时能够依文解义,没有读不懂的地方。

甲戌八月十日阅读完毕,二十五日抄录完毕,并作此题记。

弘一  于晋水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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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华寺继任主持见月老人自述

弘一律师批注

后学大光校正

康熙甲寅(公元1674年)冬,离言等各位阿阇黎(轨范师。意教授弟子,使之行为端正合宜,而自身又堪为弟子楷模之师。即导师),以及寺中众班首领、执事,恭敬恳请,要我述说我的行脚参访经过和事迹,以资鼓励后人。所以就提笔,从始至末,拉杂直述,不加文饰。

我是云南楚雄府,许家之子。十四岁时,两个弟弟尚小,不幸父母先后去世。兄弟三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伯父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对我们倍加爱怜,恩育教诲。当时我曾临摩画了一幅观音大士像,人们都称赞我是小吴道子。我生性好到处游览,观光,脚步不停。到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二十五岁时,听说大理府和北胜州接壤之处,有一条金沙江,沿江居民以淘沙金生活。我就邀约了二三个同伴,走了五百里路去观光,看到了实际情况,天地造化养育生灵竟有如此巧妙。又听说鹤庆府,地处群山之中,山势如墙壁耸然而立,河流平坝道路险阻。古时有一业龙想把它变成海。此处东南地势低凹,叫甸尾,水流到此,积聚受阻,渐将泛滥。有一西域神僧摩伽陀尊者,慈悲救生,用锡杖在甸尾的山脚处,穿凿了数十个孔洞,深达五里多,把积水汇成一条水流导入金沙江。在此我遇到了浪穹县的学士萧闇初,他曾在楚雄请我为他画一幅观音大士像,一见面,很高兴,就邀请去浪穹县。接着又有孝廉杨绍先等人前来拜访。萧闇初和杨绍先两家是亲戚,都是巨富人家,各有名园别墅,大家情投意合,因此,我在那里逗留了一年。

我二十七岁那年,正是崇祯元年。十二月初旬,正与诸位好友相聚于梅园游玩。此园离浪穹县城二十里,是萧闇初的书斋所在地,背靠石宝山,面积有十多亩,种了数百株梨树,四季都可欣赏各种花卉。大家一起饮酒作乐,酒意正浓之时,我接到老家来信,告知伯父很想念我,但没有等到我回家,去世时七十多岁。当下我大吃一惊,酒也醒了,不由得伤心流泪。我从来不信佛和道,这时突然发起出家的念头,就对众友说,我实在不孝,父母和伯父之恩未报,大逆之罪难逃,现今决志出家忏罪报恩。从此一别,不复再聚。大家听了,都瞪大眼睛望着我,以为我发疯了。萧闇初说:“你一天都离不开酒,怎么说起出家吃素的事。如果真要出家,不必到别处去,我把这座园子奉送施舍给你修行。”杨绍先说:“萧兄既然奉施了园子,以后日用所需之物,一概由我包下,并把我随身的家童送给你听便差使。”我说:“这四件事幸蒙二公成全,实属多生良缘。更希望今后不要再带荤酒进入此园。柴米不限多少。凡是行脚僧道,我都愿供养斋饭。”他们都欣然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碍难。离此园二十里外有一座道观,我前往拜访,叙说了我想出家之事。该观的一位老道士想诱说我做他的徒弟。我见他举止没有威仪规矩,谈吐又不合情理,就推说要回去想一想再回复。又见他桌案上供着一部皇经,就想请回园中阅读。他说:“你不是道士,怎么能随便说请经呢!”我当即脱下身上所穿之衣,和他换了道袍。他说:“既然你真出家,可以请去。”我回到了园里将经卷供在案上,顶礼膜拜,自己改名为真元,号还极。

到了腊月三十日,我写好一玉皇牌位供起来,至诚口称神号进行礼拜。到了中夜,精神有点疲倦,不知不觉跪伏在地上睡着了。梦见碧空万里,红日高照。我来到一个大寺庙前,只见殿台雄伟高大,外有红墙围绕,松柏成行,中间有一门,看到有许多僧人在里面,都是光头,身披袈裟。我心生欢喜,想进去,但门槛太高,无法跨越。奋力试了几次,忽然,就进去了。进去以后,觉得自己不是道士,而成了僧人模样。见到众僧围绕之中有一高座,上坐一老僧,身着红衣,笑嘻嘻地招手要我上去。我就挤开众僧走上去。那位老僧拿了一卷经书给我,说:“你来给众僧宣讲。”我就接过来,站在座旁开讲,众僧都跪地而听。待到一觉醒来,浑身汗流,讲的什么内容也全忘记了。就想,我终究不是道家门中之人,以后必定成为佛门的僧人。天明之时正是崇祯二年,我二十八岁。从此每天跪诵皇经一部,隔三日拜忏谢罪一周,作为长久的定课。每次作回向祈祷时都悲咽涕泣,申白报恩。旧时的熟人好友来园随喜,见我以前的俗气全无,真实修行毫不懈怠,都发生信心,赞叹不已。有人发愿终生吃素,有人要脱尘出家。从此百里以内都知道萧家梅园有个还极道人。

离浪穹县城八十里,有个三营镇,那里有座大觉寺,定于崇祯三年春天起建龙华法会。我于元宵节前往随喜,恰遇主僧云关法师和筹建法会的各位会首在大殿里。我肃整威仪礼佛之后,进了斋堂坐下。有一居士,白发儒巾,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问我从哪里来。我说:“自浪穹来”。他问:“你见过萧园的还极道人吗?他的道念和修行如何?”我说:“曾经见过,此人只可听听名声,不能见面,假装修行,实在是炫耀虚声,惑骗群众。何况他出家不久,有什么道德修持可言呢!”那位老居士脸色沉了下来,严肃地说:“你既然是一位修道之人,见人有德,应当赞扬,知人有过,应当隐藏。这样嫉妒同行的道友,如何能称为修道之人。”这时有一居士从外面进来,他认识我,高兴地对我行礼。那位老居士见状就问:“你认识这位道人?”答说:“这就是萧园还极师。”老居士说:“差一点当面错过!”就立即告知了主僧和各位会首,一齐向我作礼问好,并且恳请我主坛。我说:“主持龙华法坛者,应该通晓玄门法事。我只是静修,专门礼诵,不宜。”他们一再诚恳请求不已,我也推辞再三。后来,我见众人情坚难却,就说:“此大法会,必须以斋供僧众为首要任务。你们可曾作好准备?”众人答:“没有准备。”我说:“如果缺了斋供僧众这一条,怎么能称为胜会呢!这件事我愿意勉力承担下来。一来与众居士共同庄严道场,二来可引导所有善信之人布施植福。”大家听了都欣喜赞叹拜谢。第二天准备去拜访该镇的知名人士,劝请他们带头赞助此次法会。有人说,本镇有一姓艾家族、为乡宦,另有一吕家,官为指挥。两家联姻,为翁婿,都是富户而且好为善事,又是浪穹县萧闇初家的至亲,此外就没有人可比了。我一想,此事看来有希望,就决定先去拜望吕家,在门口恰好遇见萧闇初派来送礼的人,我就顺便请他进去通报一声。我随即被请了进去。艾护法也正好在此,他虽听说过我,却未曾见面。我叙说了法会斋僧之事。艾护法说:“哪里有建龙华法会而不斋僧的道理!还极师既然肯一肩承当此事,老夫也愿带头倡导。”马上就派人邀请本镇有德望之人和善信之士前来共议,大家都乐于随从。第二天,艾、吕二位护法,擎着一青一黄两把盖伞在左右,我身着道袍草鞋在中间,后面乡耆善信随行,在该镇大小街巷周游一遭,各自劝请亲友共成善事。当日所施之钱物,共计有银钱三百余两,米五百余石(古时称量计数单位)。

回寺后,即时聘请工匠,起造草房数十间;其它一应什物用具向各家借用,只有主管伙食一事,很难找到合适人选。到了下午,有一行脚僧来,相貌古朴,语言柔和而有力。问他从哪里来,说是前去朝礼了鸡足山而来,是寻甸府人,法名成拙。我邀请相助,他当即应允。此人很有道念,日夜操劳,而全无一丝轻慢倦怠之意,此我俩结为道友。每天前来赴会吃斋的云水僧道,不下千人,孤寡男女乞丐穷人超过百数。凡是前来设斋供僧的施主,我都劝请他们礼敬僧众求福,又向他们开示说,那些贫苦人中,不一定就没有我们以前多生多世的父母及眷属。因为他们前世不供养三宝,不救济贫苦,所以今生招来这样的报应。你我都是肉眼凡夫,看不到这一点。应当折服高傲我慢的习气,恭敬礼拜。他们听了都很信服,依言而行。这是滇南地区,自古以来罕有之事,也是我从未学习经典,出自己意所作的教化开导因缘。到了法会将要结束时,听到各位会首私下议论,要准备礼物酬谢我。法会圆满的前一日,我就私下向成拙一人辞别,乘天色未晓,一人悄然返回浪穹县。

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我三十岁。二月中旬,剑川州当时有李君辅和李君弼两弟兄,都是学界名士,笃信三宝,常和我会晤。他们有一书室,离剑川州城三十多里,青松苍古,赤岩奇秀,极其幽僻,想请我去那里静修。他俩与萧闇初交谊甚厚,就派人送信给闇初。闇初开始犹豫不决,从道友感情论,难于与我离别,从儒友交情想,又该满足李氏兄弟之求,因此两难。我说这里离剑川不远,还是舍己从人为美。就辞别萧园而应请去李园。三月十五日抵达,在那里斋僧如前,修道益加精进。李氏兄弟增加了信心,其兄也发心毕生吃素了。

六月初,我因避暑攀登到赤岩,找了块巨石,盘腿而坐。望见向西约五里远的地方,群山环抱,树林蓊郁,想必是一座古刹。就起身向那里走去。到了那里,只见一座茅庐,竹扉半掩,从里面传出木鱼咜咜和喃喃诵经之声。等到经声停止,进去见一老僧,仪容可敬,我向他礼拜。他说:“你们黄冠(道士)之流,多不礼僧。你从什么地方来?名号怎么称呼?”我回答是浪穹萧园的还极道人,现今受请住在赤岩书室。他就拱手问讯,说:“听说还极师在三营龙华会中,斋僧济贫,不分门户贵贱,并且善于开导施主和信众,空去我相。请问你拜谁为师?看什么经教,能这样作广大佛事?”我说:“未曾拜师,也未诵阅佛门经教,全凭自己的意思这样做的。”他颇感惊讶,说:“你所做的,都是菩萨行,你大有慧根,快依止一位明师,剃发为僧,以便弘扬佛法,化导众生。我常诵读《华严经》。你可以请去,恭敬跪阅。佛、道之理,有浅有深,而菩萨的悲愿行持无量无边。你自然发菩提心,不用藉助于别人的开示。”我听后拜谢并请了《华严经》回到赤岩,焚香跪阅到“世主妙严品”完。又回想起最初出家时夜里所作之梦,想披剃为僧的心情,骤然急切起来。

七月终,浪穹县大寺主僧妙宗,带了萧闇初的信来会我,邀我同朝鸡足山,这正合我意,立即辞别李氏兄弟,会同闇初和妙宗二人,于八月十五日到山,夜宿寂光寺。打听山中有无明师,听说狮子峰有大力和白云二位老和尚,精修净业,三十年不曾下山。我便于十八日同妙宗和闇初,穿松林,绕小路,入山谷登上巨岩,到达静室,礼拜哀求为我剃发。大力老和尚详细问了我的根底和缘由,幸得垂慈应允,命我准备衣钵。闇初就说:“既然承蒙和尚摄受还极,他的衣钵斋供等事物全由弟子我承担。”白云老和尚说:“我看此人终究要成佛门大器,不可草草行事。恐怕出家容易,持戒不坚。必须要他自己沿门乞讨化缘,以折服他的我慢习气,考验他的心志。乞化得了衣钵,再回山披剃。”我心想这两位善知识,一个慈悲摄受,一个要折报我之贡高慢心,实在令人敬畏,佛门全然不同玄门(道家),慎重而不泛滥。心知因缘未到,含着眼泪说:“和尚所说,一一遵依。但既然登山来到此地,不忍空手而回,求和尚慈悲,赐我一个法名。我虽未剃发,暂且作一名心僧。”大力老和尚听了破颜微笑,就给我起了法名--书琼。

我礼拜之后退了出来,四方环顾心想下一步应当怎么办,正在踌躇之间,有一僧人名月峰,走上前来问我:“道人,你心中有什么事委决不下?”我说:“正在计划乞化衣钵,没有熟人的地方才去。”他说:“从浪穹县出发,过凤尾山二百里,有个地方叫落马井,产盐,有数万户人家,好善多富。我就是那里的人。最近几天我要回去拜省我的师父。我想你没有去过那地方,可以一同去。”九月末,就与月峰离开鸡足,向凤尾进发,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落马井,住在西山放光寺。主持僧悟宗,欢喜地接待我们,不像初会面的样子。这寺是杨旌家族的香火庙,一家世世乐善好施,晚辈子侄多半是儒生。又加上月峰和悟宗两师的赞叹促成,所以善信们都来相助,又有当地土官名自晏之,和我相会,非常投机,彼此十分爱敬。

原本希望到生疏之地,反而成了熟热之地。我急切想回鸡足山披剃,却一再被当地善信施主们挽留。到了崇祯五年九月初(公元1632年),有一位省城的亮如老法师应邀去永昌县讲经,圆满后返回省城,正好从这里路过,住在东山大觉寺。我就和月峰商议说:“这里的善信施主坚留不放,我出家之志未遂。我打算随从亮老法师剃发,以便随侍在他身边参学。但又担心这样做违背了在鸡足山披剃的本愿,背信于二位老和尚。这事该怎么办呢?”月峰说:“我知道,亮法师是寂光寺那一法派的人,曾在寂光寺作方丈三年,你的法名,也属寂光宗派。若在亮法师处披剃,看似离了鸡足,但就法派而论,仍然是大力老和尚之法孙,不能算背信,还是满了本愿。应当速办,不要再迟疑不决了。”于是我才下了决心,就和月峰离开放光寺,下西岭,登上东山大觉寺,礼拜了亮如法师,只说前来瞻仰供奉,不敢放肆直说要求落发。承蒙亮法师恩允,就移住到西山放光寺。第二天一早我焚香向亮如法师哀恳为我披剃。亮如法师笑着说:“我昨晚梦见一僧,身着袈裟,随从之众无数,对我说头发长了求我给剃去。今天应了这一因缘。你是再来人,可以接继我弘法利生的事业,应该取名读体,号绍如。先选定吉期,备好五衣,受根本五戒。”我深悲出家太晚,又喜宿有深因。就卜算决定十月初五日披剃。街上的善信男女,在当天接踵登山来寺随喜。我正缺少帮手,信步走出寺门,正好遇上了成拙。我们三营镇一别至今已有两年,今天相见,恰如早有定约。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永昌府宝台山来,想随侍亮老法师。昨晚赶到山下,听说法师在放光寺,今天要为一道人披剃,原来是你还极师哟!”两人大笑,真是不可思议的奇缘。巳时(九点--十一点间)摆设好法座,举行了披剃受戒仪式。很多男妇围座观礼,如观至亲,叹息依依,不忍舍离,斋供完毕,才散去,一路上只听佛号声绵绵不断。

第二天晚上,月峰说:“这个地方的善信们持诵佛经的人多,但从未见闻法师宣讲。绍师若肯承当讲经,请亮老法师慈愍肯允,那么就永远不会忘怀在此处披剃的因缘了。哪有人正逢饥饿之时,遇到美膳而不想饱餐一顿的呢!”因此我就把月峰师的提议,向亮如老法师呈报了,并表示自己愿意作期主。师允许我讲《法华经》。就从初十日开始,讲经期间,期场所用什物,都向土司自晏之借用,日用钱米,由百姓自愿捐助。我白天作期主讲经兼作知客接待工作,夜里研读经文,第二天上座宣讲。司库内勤工作委托成拙师,外办采购全由月峰师作主。每天听经的四众甚多,三顿粥饭和素肴,无有短缺。到十二月初八,讲经圆满,钱米有余,既有利于众生,又增加了信心。

初九日,向众施主和护法告别,初十日我便随着师父出发,十五日抵达浪穹县,住妙宗寺。萧闇初因出远门未晤,杨绍先得知后把我们接到他的书院中过年。有位同行的道友名遍周,鹤庆府人,是龙华山栖云庵的僧人,见到我初出家就作了讲经期主,主动请求宣讲大法,他亦发心恭请亮如师到栖云庵讲《楞严经》。师父慷慨法施答应了。正月十五日以后,我向杨绍先并诸旧交辞别,看到我必不可留,就赠送路费,我一概谢绝,见大家都有些不高兴,因此才收了少许。亮如师见我淡薄财利,息灭贪心,对我就更加慈爱。

二十二日到栖云庵。丽江府土官姓木,笃信三宝,国法有规定不准出境,但听到有善知识和法师来到鹤庆府,他就派人迎请入境,所以前来恭请师父。我随侍师父同去。丽江府的地界东止金沙江,西至黑水河,南接剑川州,北临土蕃(西藏)边境。土官的府院倚建在雪山下,银峰高耸虚空,翠林铺满大地。留住那里半月,随时请问佛法。

二月十八日,我们辞别返回鹤庆府,二十日开始讲《楞严经》,我有幸被指派任职管理后堂(内部)工作。剑川州了然法师为首座,他是石室山万佛寺僧,幼时曾去江南各讲堂参学。这一讲期,由四位板首轮流复讲。当了然法师复讲到八还章时,超越了原经旨意,推翻贬低正座亮如师,众人不服。西堂板首一云的话激发了我一时的冲动,就在讲堂当众揭露首座了然的过错,用清规石处罚他。亮如师父知道后下堂来,询问原委。众人说:“首座欺昧良心,后堂性情耿直。但没有先向师父禀告,乞求师父慈悲饶恕。”亮如师对首座说:“八还辨见这一章,文字道理显然明了,是你诲谤经法,自招众忿,自己应该明察这一点。”又对我说:“你不奉师命,擅自动用清规,应当重加责罚。现在根据众人的评论,从轻处罚,跪香一炷。”又对众人说:“后堂绍如认真维护经法。将来领众出头,只知道规矩可行,不知道人情可违。”

有一天,来了二三个初出家的到庵上听经,一派世俗之态,令人厌恶。亮如师劝诫他们说:“出家必须先受沙弥戒,再受比丘戒,行住坐卧应当具备诸种威仪,才能称作僧。若不受比丘戒,威仪不具,不能叫僧,玷污了法门的清誉。”当时我正侍守在亮如师旁,听了以后就向师父礼拜说:“请师父为我授比丘戒,使我得成合格之僧。”师说:“我是法师。受比丘戒,必须请律师。”我又问:“谁是律师?”师说:“律宗现在快失传了。南京有古心律师中兴律宗,被尊为律祖,他已涅槃。他的传法弟子中,只有三昧和尚在大力弘扬毗尼(戒律),现在江南。”我说:“我去江南受完戒,再回来侍随师父。”师说:“万里迢迢,你说得轻巧!”我说:“师父您说过,不受比丘戒不能叫僧。我舍离道门,归依释教,为的是作一名僧人。若不能成僧,剃发还有何意义!”师父沉默无言,我也就退了出来。又数次向师父请求,师父每次都一言不发。到了四月八日讲经期圆满,我在午后又去方丈室向师父告假。师父见我念切志坚,就说:“这是你业力所牵,前途是福也要去受,是苦也要去受,随你去罢!”当时另有几个人也想和我一起去,也都向师父告假。师父说:“你今天刚开始行脚,就有多人相随。以后学得好,就能成为大善知识,否则就成江湖中之头目。”我拜谢说:“承蒙师父慈悲授记。我从此作善知识去了。”

崇祯六年,我三十二岁,四月初八日申时,离别栖云庵,走了二十五里,到一小庵借宿。成拙二月中旬先上鸡足山,我们相约四月二十日在大理府三塔寺相会。我按时到达三塔寺,未见成拙。第二天我去感通寺随喜,成拙才到。从此,我俩南下相伴不离。走了四天,到了北岩山谷鸟寺,遇见一位在俗时相识的熟人,已在该寺出家,正在施茶。他见到我很惊讶,说:“你怎么出家行脚啦!我自恨年纪已老,不能随你同去!”我劝他专修净业,他也立愿念佛终生。在此住了十天,便告辞启程而去。

到五月初二日,遥望白云,家乡已在目前,借宿在离城十里的金蟾寺。想起自己双亲不能奉养,伯父不能亲葬,通宵雨泪不干。又想起撇下两个幼小的弟弟七年之久,不知流落到何等悲苦地步,现在依附在谁家!我这一别远行,不知今后如何。不忍心不见一面。天明我向成拙述说了我的心事,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一再思前想后,悲叹不已!又想到,如果现在还以手足之情牵挂,一见面必然堕入业力之罗网,不但出家受戒修行不成,而且今后要报父母、伯父生育深恩也就无门了,应当看到各人都有各自的定业因缘。凡是人生在世,贫富苦乐、寿命长短,都是前生自作之业所感,今世各自受报,纵然是父子至亲,也不能替代。只恨不能前去亲见一面,这是忘仁义而缺慈悲。现今无可奈何之下,只有用自己修行功德,回向拯济他们了!于是我擦干眼泪,绕城而过,遥向西山祖宗坟茔,倒地叩首,心痛如绞,雨泪不止,两足无力,难以举步。勉力奔走,到了广通县,在一座古寺中挂单一宿。

第二天,在去禄丰县的路上,遇到一位亲戚周之宾,从省城返回楚雄。他老远见到我就高声叫道:“许冲霄,你现在什么地方?几时出家?要到哪里去啊?”我答说:“在鸡足山出家,现在下江南去受戒参学。”他问:“是否有信要捎回去?”我说:“捎信也说不清楚,只有二个幼弟,还请你多加照应了!”我一面回答,脚下并未停步。他还想再问些什么,我心中悲戚,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站在路边,望着我走远才反身走去。成拙说:“既然你不回去相见,也该捎个口信回去才对。”我说:“手足亲情,要断就断,要捎话去,反而惹起情思难断了。古人云,心如铁石,志愿方坚;情爱不忘,至道难成。”

又走了几天,省城在望,进了碧鸡关。此关峰峦秀拔,为群山之首,俯瞰滇池,一碧万顷。我们搭船渡过滇池,登岸到了省城,投宿在城外弥勒寺。同行的几位朋友想到各寺庙去游览,打算在这里歇息几天。我担心会碰到亲友阻拦,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松华坝,出金马关,到达板桥驿住宿。成拙的俗家住在寻甸府,在杨林以纳寨的观音庵出家,因为是便道,离此不远,就邀请各位朋友一起去看望他的师父,然后再远行。我们过了兔儿关,在何有庵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到。他的师父厚道,哥哥朴实,都是修道之人。彼此相见,欢喜相迎,款待挽留我们住了半个月,方才告别。

走了几天,抵达曲靖府,来到破秦山,是当年诸葛武侯与孟获盟誓的地方,有一古寺,我们就在这里挂单。我对同行各位说:“我们大家这次远行,并不是泛常的游方僧,不能只是到处观赏风景,不务正修,应该在这里购置一架罗汉灯,上面是灯,下部贮油,白天挑着,夜里照明。每晚大家轮班守值,吃完晚饭戌时点灯,大家围坐灯前,各人按照自己所学之经,或者读经文,或者体味经旨,到中夜放参,作为我们行脚的定规。”大家一致同意遵行。

来到平彝卫,出滇南胜境,就与贵州接壤了。走一自孔(亦资孔),进了普安州。又走了几天,过关索岭。此岭地势极其高峻,周广有百余里,岭颠建有一座军营,还有关索庙。又走了几日,过了盘江,山路屈曲,上下陡峻险恶。倾刻之间,大雨滂沱,山涧小溪变成吼声如雷的山瀑,弯曲的山路都成了河沟,狂风从多方吹来,形成旋涡,单身难以站立。雨水从头颈瓢泼而下,灌满衣裤,寒彻肌骨,两脚横跨而行,如骑浮囊。解开衣带泻水,犹如开闸,如此数次。我对各位说:“古人参学,舍身求法,不以为苦。不要因为这场大雨而退了求道之心,将来才能说我们曾经行脚!”大家听了大笑,你扶我搀,相助冒雨而行。快天黑才到山下,住宿大愿寺,遇见一位从江南来的僧人,就向他了解路途之上的情况。他说现在行脚最难,到处都有江湖团伙,多作魔业,见了穿衲衣坐蒲团的僧人,则不加侵害,恐怕障碍参学。我劝各位道友,若希望一路平安,最好把你们的行李更换一下。”我们歇息了十天,过了盘江渡上之铁索桥,只见山崖险峻,树林竹丛郁郁葱葱,滔滔江流奔激如箭。这正是连通云贵的要津。

第二天上了通向安庄卫的山径,砂石凸凹,崚嶒盘曲,不觉鞋底磨透,踢踏着难以再穿,干脆扔掉,光脚走路。走了数十里,天晚才歇息,双脚肿得没有了脚踝,疼痛得犹如火烧锥刺。半夜里想道,身无分文,此处又是孤庵野径,无处可以化缘,不应在此久留,明早必须动身上路。又想到世人为了贪求功名富贵,尚且得要忍耐不少辛苦,才能遂愿。我们今天为了出家修行,求解脱之道,难道还能因为没有鞋穿就退了最初发下的愿心吗!次日仍旧咬牙强行,开始脚跟痛得不能点地,慢慢变成拄着棍杖一瘸一拐地走。又走了五六里,就感觉双脚不是自己的,也不觉痛了。途中又没有歇息之处,到了傍晚,已走了五十余里,投宿安庄卫庵中。第二天乞化到了草鞋,试着穿,皮破茧起,我也不管它。有一江湖中人跟随我们走了几天,歇息过夜都不离开。次日午后来到一小河,上有独木桥,长两丈多,成拙等人先过,我慢慢走在后面,那人也尾随而来。正走到桥中间,我突然回头大喝一声,他吓得掉落水中,我指着他说:“你该从今以后洗心革面,作个好人。”他面红耳赤,爬上岸,低头抄小路走了。

路途之中所遇种种艰辛,同行诸友都不以为患。夏去秋来,于十月初,才到了湖广武冈州,投宿在止水庵。主持僧名异卉,极有道念,询问到我们从云南远道而来,就留我们住下过冬。一天,他请我入房吃茶,我见案上有一部《法华知音》,在云南时我曾听师父称赞过这部书,所以脑子里有印象,就想借来抄写,可是没有纸笔。主持的师弟法号中立,很好学,知道了我的想法,就提供了一切所需。这年冬天每日下大雪,加之屋内空旷,北风嗖嗖灌进房来。我只穿了一件衲衣,坐在挂单僧的板床上缩着头抄写,虽然手指冻得僵直皲裂,笔墨结冰,也没有少许停歇。他们师兄弟二人见我坚志勤学,越发爱怜敬重,送了一件棉袄,我惭愧地收下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棉衣。同行之中有二三人告别了我们去朝海。成拙和觉心随伴着我。这个武冈州属于封藩岷王的领地,有一个岷王的宗室,名烟离,喜欢钻研书法和绘画,与异卉师有交往。十月中间,他踏雪来到庵中,带着一张大纸,贴在墙上,想画一幅“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图,用木炭条起稿几次,仍然拿不定主意。我站在一旁观看,就说:“凡作画,必须意在笔先,下笔不再思索犹豫,才能传其神韵,像这样再三揣摸不定,恐怕就失去了天然之妙趣。”他回头看着我说:“说起来容易,作起来实在难,你能作到吗?”我笑着回答:“懂得一点。”他就把笔递给我说:“那就请你来画这幅图吧!”我接笔在手,先在心中打好腹稿,接着一挥而成,把笔放在案上。他深加赞美,对异卉师说:“出家人中,所隐高手不少啊!就把这幅画挂在庵里吧!”从此他常过来和我坐谈。亲笔写了三卷字,赠送给我、成拙和觉心,叙说他到处拜访善知识行脚的经过。

正月初五日,和宜法师在离止水庵六十里的梁家庵开讲《楞严经》。中立师来邀约我们前去。成拙未曾读过《楞严经》,就先往宝庆府五台庵拜访颛愚大师,待讲经完毕,他再来梁家庵和我们相会。我和中立、觉心等三人来到梁家庵,听众只有二十多人,每人各出米一石、银一两结社。中立师缴了钱物,而我和觉心只有随身衲衣和蒲团,没有钱米可缴,原本只想随喜一下就走。中立告诉了法师,法师知道我们来自贫穷的滇南,就免了我们的钱米,慈允我们随众听讲。我对觉心说:“佛法是法师所施,饮食却是众人出资所备,我们不能空受。”因此我们两人自愿巡堂,收洗碗筷,扫地担水,不用人叫,有空就做。四月初一日讲期圆满。中立就留住下来,我和觉心告辞后,前往宝庆府,投大报恩寺挂单。

听说该寺有位自如法师是云南人,就去参礼。谈话中向他叙说了出家和南来的经过。自如法师就称我为师弟。我问他为什么这样称呼我,他说:“我是剑川州人,石宝山出家为僧,少时曾跟亮如老法师学习经教,依止他老人家六年,深深领会到他的佛法教诲。到现在一直没有互通音讯。今天见到绍如师,犹如见到了师父。所以若论法系,应呼你为师弟。你在云南听师父讲什么经?”我答:“曾听《法华》和《楞严》,只是种了点因,并没有领悟其义。”他又问:“如今你从哪里来?”答:“从武冈州梁家庵,听了和宜法师讲《楞严》后才来此处。”自如师说:“和宜法师是我的同参道友。这次你来得正巧,颛愚大师新出了一部《楞严四依解》,各位护法居士请求印行流通。大师命我在此寺代座宣讲,听众已有一百多人。正缺少一个管理后堂的执事,师弟可以担任。”我说:“给我挂一个散单就足够了,板首之职万不敢当。”自如师说:“狮子之儿不用过谦。我给你置办僧服鞋袜,进堂主事。”我说:“求你应允两件事:一,就让我仍然衲衣蒲团入堂坐卧;二、恳请方丈不要经常令人给我加餐。只要能听经教餐法味,就已感佩之至,无以复加了。”自如师却不以为然,非要我更换新衣不可。当时寺中有一常住僧,名野溪,也在听众之列,长期依随颛愚大师。第二天他前往五台庵礼见大师,大师问及讲期中的事情,他就把我的来历和所恳求之事,向大师呈白了。大师说:“我幼时在北五台竹林寺,依随月川大师,随众听讲,也是衲衣草鞋,杖笠蒲团。到后来行脚到天台、南岳以及到宝庆府也是这样,不曾更改。因为檀越居士们建了此庵,他们跪地双手捧着衣履求我更换,若不接受就长跪不起,我这才就依从,也是为让他们生起信心。我经常看到禅和子(参禅僧人)习气不改,都爱面子,讲排场,难得看到特别一点的(行持好的)。今天听到云南来的这个僧人不被境转(不为外部条件而改变自己的定心),真是有些像我当年的作法。你回去告诉自如法师,随顺他的本志,不要强迫他吧!这样做可以教诫贪心重的人。”自如师这才遂我所愿。大众之中,有赞叹我古朴的,也有讥讽我标新立异的。我对这些讥讽和赞誉,权作无闻。

讲期开始后三日,方丈命四位板首复讲,按轮流次序,每人要讲六次。西堂班首因事外出,首座抱病请假。只有堂主(主持讲堂事务)可度师,是南岳荆紫峰无学大师的传法弟子,生性醇厚好学,和我心志相投,彼此互相敬重。从《楞严四依解》第四卷以下,全由我们两人轮流宣讲至终。

道场圆满,自如法师带领众人去五台庵,礼谢颛愚大师。正好大师跏趺坐在伞下,所以他的别号伞居道人。自如法师礼谢大师后回寺,大师留下我,在伞下赐我一餐,菜是一盘苦瓜。大师先吃,同时叫我也吃。我送一挟进口,味苦难咽,又不敢吐出来。大师见状就笑了,对我说:“先苦后甜,修行作善知识也是如此。”我礼谢了他的开示。大师说:“你有点骨气。以后打算去哪里!”我说:“在云南动身时,本为找寻三昧和尚求戒,受戒后随便参学。”大师说:“三昧和尚是真正的律师,你可以去受戒。要说起随便参学么,江南丛林,多半讲席都规矩不严,人多狂妄傲慢。如果感到不相宜,你还是回到我这里来,千万不要在外顺流随习放纵自己,将来必为法门梁栋。”随即叫来侍者,取自己撰写的书籍一套送给我,并再一次告诫勉励我:“要学我的操行修持。”我顶礼拜受而别。

次日,我约成拙一同去朝南岳。自宝庆府出发,走了五天,过杨柳塘,登后山而上,游九龙坪和古大坪,坪侧有雉潭。三昧和尚行至此潭时,有龙化为雉鸡,从潭心鼓翼飞出,三昧和尚就为它授了三皈五戒。我们又经过了茅坪等佛寺,绕过天柱峰、烟霞峰,从祝融峰下至南岳庙前,在施茶庵挂单。

在那里,遇到一位行脚的云水僧,我们就向他打听途中情况。他说:“现在土匪猖獗,正在常德、澧州、公安、荆州等处流窜,各处防卫甚严。官兵也不好,常把僧人的行李抢了,还反诬之为奸细抓起来,有冤无处申,枉受苦恼。各位师父千万不能下山啊!”我和成拙虽然听这些话,并没有畏惧退却之心,难道徒步走了数千里路,白费力不成!就向庵主打听,是否还有别的道路可通。他说:“世道如此之乱,先暂时住在这里,等太平了再走,何必那么急呢!”我说:“我决心已下,时间不等人!请你指示其他的路就很感激了!”他说:“另外的路倒是有,只是太荒僻,途中很难见到行人,一路上尽是山岭。必须从黔阳走会通,往吕林(醴陵)县过普安慈化寺,再问去万载县的路,到瑞州府,就可以到江西省城了。这条路可以避开流贼作乱之地。”次日早晨我们照庵主说的路线启程,果然山岭重重,不见村舍,荒凉至极。有时清晨一餐一直走到晚,有时全无早餐就动身。每天路途所行不下七八十里。

走了半个多月,才绕到江西省城,挂单在塔下寺,休息了三天。然后走德安县,游历了庐山,参拜了归宗、开先、五乳等古刹。

一日,来到了万松庵,天色垂暮,我们敲门借单,庵中之僧见了我们怒气冲冲,闭门不准挂单。天渐渐黑尽,明星朗照。见路边大石下有一丈多空间。我们三人进去,在蒲团上打坐。一会儿寺门又开了,那个僧人又来驱赶。我们自叹无缘,反而怜悯那人太愚痴,权当作没听见,强坐了一夜。东方将晓,三人起身顺路而行,到了豆叶坪,吃了早食,接着游历了晒谷石、仰天坪和金竹坪,太阳将要西下时,到了东林寺挂单。寺内的禅堂在后面,云水堂只有三间,冷落不堪,荒草有一尺多高,墙塌瓦脱,门窗都无遮挡。寺中有一无梁殿,进去礼佛后,只见尘灰厚积,鸽雀之粪秽污,就与成拙打扫干净,把蒲团放在佛像左侧,商量在此念佛一夜,才不虚到此古白莲社一遭。谁知当家僧从里面走出来,指责我们不先禀告执事,就私自住到大殿里,厉声诃斥,不准住宿,一直赶到山门。一位住在那里的化主老僧留我们吃饭住宿。那位当家僧又来责备老僧,还用水泼地,不让我们坐卧。我们三人就谢别了老僧,走出山门。我对成拙和觉心说,多生多世以来,一定和那位当家僧种了不如意业因,今天该受还报,应当把他看作善知识,帮助我们成就忍辱行,千万不能起怨恨心。但这时又找不到栖身之处。成拙说:“刚才来的时候,曾见下面路旁有一稠密树林,可以去那里住一夜。我们就下去寻找那片树林,却是一个古墓。三人放下蒲团,席地而坐。旷野空荡荡寂静无声,又无月色。坐到初夜时分,忽听一声:“抓住他啊!”四下里也一齐喊起来:“抓贼啊!”我对成拙觉心说:“如果他们追来下毒手,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我们的定业了。”待到天明,远处传来差马的铃声,才知道外面是大路,心里才稍稍安定。三人走出树林,见田中有人在劳作,上前询问,为何昨夜四处齐声喊叫,他说:“现在田中麦子熟了,防人来偷,齐声喊叫是吓唬盗贼。”我们三人大笑起来。

我们到西林寺参拜,过了一宿。次日到了九江府,太阳已沉西,城外各庵都拒不留歇,说是地方上严禁外人留宿,让我们过江去,那里可以住。我们只得忍饥渡江。船到江心,渡船工要钱,我把捆脚带解下来给他。同渡人中有一道人见此情景,替我们付了船钱。登岸以后,向旁边的人打听附近有无投宿之处?答说近处没有庵堂,顺着江堤下去七十里,到凿港,地名叫五祖离母墩,有一座茶庵接待僧人。我对成拙、觉心说:“咱们被人骗了。前面的茶庵又远,西南风又刮得紧,只好勉力快走,不要在这里犹豫停留了。”三人顶着烈风,掩着口面,在月下急走,后半夜才赶到。敲门求宿,幸亏主持僧道心慈悲,马上起来开门,请我们进去,询问为何深夜行路,我们说了详情。他感叹行脚之苦,高兴地为我们烹茶。我赞叹道,若不去九江的庵堂,怎能显出这里的道心呢!第二天早食之后,向他了解前去一路如何走,才知道一路上各个祖庭殿宇都颓败了,幸亏三昧老和尚把它们修葺一新,所以想前去随喜参礼。就出发去黄梅县,登破额山,参礼四祖道场,又再到冯茂山,参礼五祖道场;上高山寺,礼净鉴祖师道场;过铃铛岭至老寺,礼千岁宝掌祖师道场;往潜山县,礼三祖道场;到青阳县,朝九华山。从大殿下望,有一庵,就前去挂单投宿,但不供晚餐。第二天早上,我们坐在那里很久,等候早餐,见主持僧来说:“庵中淡薄没有财力,只安空单,不供斋饭。可去房头那里化斋饭吃。”我对二位道友说:“房头是荤厨,哪里会有净食,到别处去吧!”三人随即上殿礼拜了菩萨,空着肚子下山。走了十多里,到一宿庵,才吃了点东西。

来到太平府,听说融悟法师在青山寺讲《法华经》,离府城不远。我们欣然问路前去,到寺时太阳已经落山。当家僧见我们都是杖笠蒲团,不给安单。求之再四,他见天晚难行,就叫人把我们带出山门外,在路旁一个小土地庙里住宿。三人把蒲团相重,对面而坐。我说:“既然我们为求法而来,怎么能空手而回呢!”次日一早,我们仍然走回寺去,吃了早粥,听经一座,就下山去,向村民乞食问路,又继续前行。

于初十日巳时到达南京。遥见报恩寺宝塔,五色凌空,映日生辉。进内顶礼绕塔,到了中午,腹饥无食,就问礼塔的人什么地方有接待僧人的斋堂。有人指着南廊三藏殿说:“那里就是。”我们去到那里,礼佛毕,坐在殿台阶旁,只见有僧人进出,却无人上前招呼我们。我们不知是什么原因,就起身出门,遇到一老僧,向他打听其原因,他说:“南京是讲席禅堂,如果衣履整齐,是禅和清客,就有人接待。你们是游方僧行脚的,所以无人过问。”

我们遂即进城,到钟鼓楼西大佛庵挂单,那里没有大殿,只有一芦席篷遮在佛像上。庵主是实修之人,以一盏饭接待僧众,很高兴见到我们。询问中知道我们从云南来,就说:“兴善寺的当家,法号印吾,是你们的同乡,可以去那里,自然会留你们住宿的。”次日午,我们到兴善寺安单。见大众吃的是虫蛀陈仓之米,菜是少盐的臭薤(咸菜)之类。进到客寮随喜时,看到本寺常住众吃的却是时鲜蔬菜和白净米饭。当家之徒名廓然,也是云南人,听到我们的口音,晚上来云水堂认乡亲,我说我们是贵州人。他又再问,像是要留我们住下。我对成拙和觉心说:“咱们迢迢万里而来,应当依止有道德的善知识,像这种不为众人着想的人,我们宁可自甘淡薄,不可以亲近。”

听说觉悟法师在园觉庵讲《楞严经》,就出城去听。正遇上有善信施斋供僧。凡是十方来庵之僧,都在韦驮殿就地板而坐,每两人四木碟菜。我和一位游方僧一起用斋,我注意威仪,缓缓进食,他却筷子不停,一口气把四碟菜全部吃光。斋毕出门,我对二友说:“咱们以后若有因缘为众设斋,菜不论有几种,都盛做大碗,让大家随便吃。一则使大家都注意威仪,二则也可使众人信敬。像今天的这个人,真是僧格丧尽,与饿夫有何区别!”

我们又去普德寺参礼随喜,进禅堂挂单。晚上我们商议说,现在十月将尽,路上行脚太冷,不如在此暂住,春暖再走。次早吃完粥,向寺内都管讨单,他说:“两个人一起都不能给单,何况你们是三个人。”他又看着我说:“钟板堂的香灯单,给你一个人。”我笑着说:“我这人粗手笨脚,不会剔琉璃灯。”三人就收拾行李出了山门,我对成拙、觉心说:“京城的丛林既然三个人都不给单,我们暂且各自分散过冬,约定在腊月三十日相会。听说宝华山重视学习经教,我想去学诵楞严咒。”成拙说:“我和觉心去祖堂,你学完咒就过来。”我把蒲团与觉心换了一条卧褥,三人就分手了。

我上到宝华山半坡时,太阳已落山,投宿石门庵。晚间喝茶时,我问主庵僧:“听说华山很重视经教的学习,我想去。”主人说:“山中有一老首座师,是云南人,常在北都。来到这宝华山已十年,阅大藏经已三遍,最喜欢勤奋学习的人。我也曾随他学等韵。寺里人很少,有四位房头,幸好大家一锅吃饭,不另作菜饭。虽然三餐都是薄粥,来往朝礼铜殿的云水僧人,都接待食宿。你既然想住山研学,应须把身心放下,不要嫌那里清苦淡薄。”

次早上山,到了常住(即有常住僧人主管的寺庙),礼佛毕,便去寺内各处周游一天。隐隐感到这里很熟悉,似曾来过。拜见了首座师,顶礼毕,说明想学楞严咒。师问:“你是什么地方人?出家几年了?这个咒应该预先熟读。”我说是云南人,刚出家就到江南来了,又不识字,所以没有读。师就答应了,说:“你既来山中,可以去行堂(洗碗送饭等杂活),在厨房安单(住下)。到了十一月,天寒地冻,清洗了的碗叠在一起都冻成一块,难以分开,我就每次洗完后,用干净布巾擦干,第二天早上用时,容易分开。水单(挑水)一人供应不暇,我也帮着挑水。厨下典座(管理厨房事务之僧)法号了然,年轻伶俐。另有房头(掌管库房之僧)每天把米和菜蔬量出,交厨下典座做饭,或煮菜。只要一经典座之手,他都要扣留一些。有一天我背诵《楞严咒》回来,他留了饭请我吃。我问他:“大众吃的是粥,这饭是从哪里来的?”他说:“好心好意留饭,你反而要追问!”我说:“大丈夫岂能吃来历不明之食!”起身就走了出来。从此以后,厨下之人都抱成一团,互相包庇,难以容我共住。那位典座私下里与都管(总管)商议,板堂(寺中执掌报时的殿堂)无人,就让我去值守,看香接板(古时以燃香计时,到规定的时候鸣板发信号)。这间殿堂空旷,我一人独睡,就像在冰窟里一样。有一房头老僧叫云山,是阉宦出家,最有道心,怜愍我志高守贫,一日黑夜推门进来,贴着我耳朵悄声说:“此件东西送你御寒吧!”说完就走出去了。我伸手一摸,像棉絮但不柔软,盖在身上一点也不暖和。天明一看,原来是一床补了无数补丁的旧棉絮。东西虽说不好,但我十分感念他的慈悲之心。到十二月十六日,我学咒完毕,前去礼谢首座师,师父说:“开春元旦(大年初一),河口镇有位桑居士,要来寺里礼拜梁皇忏,你应当把咒读熟。忏资可以治办自己的衣履等用物。”我曾和成拙、觉心约定这天会面,也就无心于此。到十二月廿八日,拂晓时分,我起身向首座师住的寮房拜了三拜,回头就下了山。到了东阳,打听去祖堂的路。走了一百多里,太阳落西,群星映空之时才到,问成拙、觉心在不在,执掌云水堂的主僧说:“几天以前,他二人一同去朝南海了。走时曾留下口信,若华山绍如来找,就让他随后赶去。”第二天一早,我就动身,过牛首时,遇见化主顿修,我们曾在贵州水月庵见过,他坚持留我过年。次日吃了点东西,我就不辞而别,到达灵谷寺,正是腊月三十日晚,云水堂中多半是江湖帮中人,喧嚣扰杂之极,又无空处。我就在门扇背后坐到天明,吃了早粥,就出发了。出门遇见该寺当家,法号弘传,对我说:“今天元旦,怎么就要走呢!请回寺安息几天吧!”我见他道谊殷切,就又回到寺里,用了午斋,还是离开了灵谷寺。走了二十里,投宿在一个小庵里。

初二日,歇于土桥南庵。初三日,在路上忽然遇到成拙。我问他:“你们二人同去朝海,怎么你一个人回来呢?”成拙说:“觉心到了无锡县先去海上了。我后到杭州,听说三昧老和尚在五台山旧路岭传皇戒,所以返回找你同去。”我说:“五台山路途遥远,不知是否真传皇戒。还不如就在南京古林庵受戒。这古林庵是律宗祖师古和尚(古心和尚)开创的道场。你看怎么样?”于是我两人来到古林庵,说来受戒。知宾师(寺中专管接待外来人员之僧职)说:“要想受戒,每人交单银一两五钱,衣钵自备。”成拙有衣无银,我是银衣都没有,怀里只有一串滇南产大密蜡金念珠。就拿出来,交给知宾师作挂单制衣之用费。知宾师接到手,好像答应了,转身走进房去。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很灵敏,见窗里有人向外偷看我们,听得里面说:“这两人是江湖,恐怕念珠来路不明,千万不能允许他们挂单。”知宾师走出房来说:“常住办理这些事情不方便,还是自备衣钵再来吧!”我接过念珠转身就走,他留我们吃饭,我说:“是龙终须归大海,还能困在牛窝子里!”随即出寺,另找了一个寺庵投宿。次日渡过长江到了浦口。

正月十四日宿红心铺。传闻流贼过来了,男人女人都吓得哭成一片,抛儿弃女,惨不可言。我和成拙滴水未进,腹内空空,从早到暮,疾走了百余里,住宿在三铺。十五日夜,流贼攻破凤阳城,烧毁皇陵。成拙和我向北走,到徐州住了一夜。次日渡黄河,但无船,就坐在岸边一直等到中午,见有官差马队,捉得船工和船过来,我们就顺便搭渡。行到中流,大水湍急,船工喝醉了酒,手软无力,船又破旧漏水。差官乱了手脚,连呼苍天保佑,我们二人只专心念佛。幸好吹来一阵微风,把船飘入芦苇丛中搁浅,我两人手抓芦苇,涉水登岸,在一荒庵中过夜。

第二天,开始长途跋涉,有时冲风冒雨,有时戴月披星,或者去村庄中乞食,或者向耕夫化餐,于三月初一日方到长城口,过龙泉关进入山西地界,最后到了五台山旧路岭。接待来往僧人的十方堂,设在山门外。我和成拙两人安好单,就前往方丈室参礼三昧老和尚。有两位北方的僧人守门,对我们说:“有香仪(敬香的钱)可以进去,如果没有就退下。”我们看他语气粗硬,难以理喻,就返回十方堂,叹息不已,说:“我们登山涉水不远数千里前来,谁知因为没有香仪而不能参见善知识!”成拙说:“不必忧心烦恼。明早等守门人去吃粥时,我们自己进去礼拜。”次日早晨,我们不吃早粥,忍着饥饿,直入方丈室顶礼。和尚问:“你们两人从哪里来?”答:“从云南来。”又问:“来此作什么?”我们因为没有衣钵,不敢说来求戒,只说来是为了朝礼五台。和尚说:“文殊菩萨就在你们心里,反而来朝台!自己实念修行去吧!”我俩礼谢退出,因此发愿,今后如果做了善知识,绝不收受外来僧人之礼仪,也好让那些清贫的禅和子们容易相见。

我们上山到塔院寺。该寺有两个房头僧人是师兄弟,发心诵五大部经三年。相见询问了我们,知道是云南远道而来,很欢喜让我们留住。成拙自愿担水供僧,送我进堂诵经。他担完水,专读《法华经》。我除了上殿作佛事之外,空余时间就阅《楞严义海》。我们二人口不说闲话,腿不胡乱跑,每天到中夜才放参(休息)。五台山上各大小寺庙,都以燕麦磨粉调成糊粥为食。塔院寺方丈师,法号德云,以及房头众僧,见我们两人如此勤学,一个多月无丝毫改变,都对我们产生了敬信之心,私下里请我们吃米粥。我和成拙商量说:“我两人在众僧人中深夜研学,影响他们的睡眠。那边伽蓝殿(供奉寺庙护法神的殿堂)里晚上点着琉璃灯,里面没有人,我们不如到那里就琉璃灯光研习,一方面不妨碍别人,其次也心静利于记忆,学到夜静时就停止。”五台山上春秋两季尚且很冷,何况是冬季!到了十月间,我们的衣着又单薄,手捧经卷,站在灯光下,专心学习,以至于忘却一切。到得掩卷歇息时,手指僵直不能屈伸,双腿冻木难以迈步,通身抖颤,寒彻肺腑。虽然如此,我们的志愿却更加坚强了。

开春就是崇祯九年。二月初,觉心朝海回南京,一路寻找我们,来到五台山相会。三月中有一个朝礼五台的僧人,是楚地(湖北一带)人,法号皎如,我们曾在宝庆府,同听颛愚大师讲《楞严四依》,见我在堂里,就进来相见。有人问起缘由,他详细地讲述了我行脚的情况。方丈德云师知道了,就设斋招集全寺僧众,请我四月初一日开讲《楞严经》。我承蒙厚爱,苦于不能推卸,只得承当。到七月初一日方得圆满。我们初来五台,就一直住在塔院寺,未曾朝礼五顶各佛刹,所以七月初三日,先上东台。那里的主持僧,用接待法师的礼仪款待我们。接着到了北台,当家僧还是这样接待。因此我心中感到惭愧,其它几台就没有去朝礼了。

初八日,告辞了塔院寺方丈及各房僧众,打算去北京向三昧和尚求戒。方丈师殷切挽留不舍,见到我们无心在此留住,就准备了三头骡子,为我、成拙和觉心送行,并伴随我们一直走到旧路岭,留宿了一夜。次早德云师仍然不忍分手,又送我们到了棠梨树下院。天明用了斋饭,才一一拜辞。德云师眼含泪水叮嘱:“如果受戒完毕,还请来五台,千万不要辜负我们的切望。”

七月十九日到保定府方顺桥西,投宿于罗睺寺。成拙在五台山时,曾与一沧州道人相约,所以他去了沧州。次日午后,我和觉心等出寺门散步,远远望见一片树林,碧绿荫荫。我们一同出来的六人,就走到林子里,因为贪凉坐得久了些,太阳快西沉时,忽见空中灰蒙蒙一片,像雾一样,又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看到飞扬的尘土像云一样翻动。不久,见到无数老幼男女遍野,竞相狂奔,像山崩海涌一样冲将过来。才知道是后有兵马追击。一同坐在树林里的人,各自逃散,只有觉心和我在一起。不能再回寺里去了,也不能走大路,就向南方乱跑,一路上歇宿的多是小庙,每天只能吃一餐。

我们逢沟涉水,路错绕道。一天走在路上,感到腹内饥饿,就在荒冢旁的树下歇息。我对觉心说:“咱们从云南到南方,又从南方到北京。现在又从北而南,往返二万多里,徒劳跋涉,所立志愿也没有实现。披剃师给我起法号绍如,是希望将来能弘法利生。现在这些没有做到,真是惭愧至极啊!我法名读体,“体”就是身,是“法身理体”的意思。“读”经学教而能懂得经教所阐明的真理,理明了,阐释真理的文字就可以放下了。如同借助于手指标示月亮,见到月亮就无须注意手指了,所以我从今起改号为见月。我们二人越想越悲伤,泪水不住地流。这时有一老人从旁经过,见我二人如此伤感,询问原因。我详细讲了长途行脚而又不能实现愿望之苦痛。老人连声叹息不已,对我们说:“我姓李,是吃长素的道人,孤独一人没有亲眷,为人家教小孩,因为兵马大乱才回家来,前面小庄就是,可以一起住一晚,然后再走。”到了他家一看,屋里已被流贼抢劫一空,他就去邻家借了些粗面,烤了饼子供我们吃。第二天,我们向他告别动身上路。

又走了六天,上了南宫县大道。至午后都没有化斋之处,遥望远处有一小庵。来到庵前,觉心留在外面,我独自进去。只见一位老僧,没有人帮他,自己烧火作饭。我向他合掌问讯,也不还礼。我就上去替他烧火。饭熟他自己盛了饭吃,我取了碗筷盛上饭坐下就吃,也不说话。他吃一碗,我添第二碗。他这才说:“世上从不曾见过有你这种人,主人没开口,自己倒动手盛饭吃。”我回答说:“世上从未见到过你这种人,客人站在面前,都不说句客气话邀请,就自己吃起来。”他看着我大笑说:“倒也是个禅和子。我年少时出去参访善知识,到处行脚,因为不老练,常常挨饿,你今天这样机敏,请随量吃吧!”我说:“门外还有一道友。”他一听很欢喜,说:“请他进来一起吃吧。”我和觉心饱餐一顿,起身告辞,他又留我们住了三天。

九月初,我们到了江南瓜州,于息浪庵挂单。遇到一个云南僧,号清如。谈起行脚的事,知道他在北方遭遇兵难才回到南方来。第二天便和我与觉心一起渡江,前往甘露寺。当家师法号平素,也是老乡,长期住在镇江府,皈依信仰他的人很多。他最喜欢云南人到江南来参学。清如先进去替我们通报,我和觉心接着进去礼拜。平素师问我们行脚遇难之事,我毫无隐讳地照实说了。平素师安慰说:“我少年时参访,也遇到许多逆境,但求道之心丝毫没有退堕,今天才有这点因缘。你们二人寻师求戒,往返南北,经历了种种坎坷,最初发的愿心没有懈怠下来,以后教化开导众生的因缘自然会很殊胜。现在暂且放宽心住在这里。开春崇祯十年元旦,是我的母难日(即母亲生他的日子),要讽诵五大部经以报母恩。你们二人可以和众僧一起诵经。衣单,我负责给你们办理。到诵经期毕,再走不迟。”我说:“三昧和尚遥居在北京,我们不能再去,只好等他回到南方来时,再求受戒。现在我想去天童寺参禅。”平素师赞助,为我们置办了行李外,又赠给我们每人路费银二两五钱。

二月初三日到达丹阳县桥头,想搭客船过河。觉心把行李放在脚下,只顾观看各个船家相互排挤,争揽客人,不想被囊行李被人偷走。我们感叹因缘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幸好我的路费还带在身上。中午时分来到海会庵投宿,见我们没有行李,不肯安单。我们告诉他行李在桥头丢失。庵离桥头不远,他们了解到确是实情,便送我们进了云水堂(即接纳行脚僧暂时安单之处)。遇到二位游方僧,我们北上时曾同行数日。知道我二人行脚,就说:“你们求戒,三昧和尚已经离开北京,正月在扬州府石塔寺开戒。现在应丹徒县海潮庵之请,二月初八日起期,你们赶快去受戒。”听到这一消息,郁结在心中的愁闷完全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同觉心又回头去海潮庵,恰巧遇到三昧和尚入庵。听说教授师(即负责向新戒教授礼仪和戒律内容的僧人)是楚地人,法号熏六,心胸宏大,智慧妙巧,辅导教化很威严,总理戒期中一切事务。就请求知宾师(即接待外来客人之僧人)引我到熏六师居住的寮房礼拜。师父问我乡籍,我答:“云南。”师说:“此庵当家师为埋葬他师父起期,每人交银一两,衣钵自备。”我说:“行李在丹阳丢失了。身上只有二两五钱路费。”教授师说:“这只够一个人攒单并造衣钵。”又为觉心求单,随即派人送我进戒堂,送觉心去行堂(作杂务者)寮。

新戒堂的引礼师(照看新来受戒僧人的起居和纪律的僧人),法号耳园,山东人,性情耿直,但缺少灵活性。见我没有一点行李,又不请戒律读本,终日坐在自己的单位上,不发一言,又不违犯戒堂堂规,又没有事情去请教他,因此他心里对我很不高兴,就斥责我说:“见月,此处不是让你坐不语禅,为什么你不请来律本好好地熟读呢?”我答:“我不识字,也没有钱请律本。”凡是进来一个求戒僧人安单,引礼师就叫我说:“见月,你到这里坐,把单位让给这个新来的人。”我就遵命,拿起衣钵向后面移一个单位坐下。这样,后进堂的有十几个人,每来一个人就让我退让一单位。又来了最后一人进堂,高单(即用木板搭成的连铺大床)上已无空位了,就叫我移到地下与香灯(专管殿堂上香点灯的僧人)共坐,我毫无怨声,只作游戏想。同堂的众戒兄见到这种情景,都很不平,说我懦弱至极。我说:“修行以忍辱为本,何况都是同戒,理应移让。”

时间逐渐临近背诵《毗尼日用》(受戒前,先须在教授师指导下学习戒律内容,预先须把戒律背熟,经过检验,方能登坛受戒)。引礼师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名,想折伏我向他恳求认错。各位戒兄也为我着急,说:“量你也背不出来,为什么不去拜求引礼师把名字排在后面?”我说:“到明天再看。”次日一早,引礼师拿着名签带引我等九人,到教授师前礼拜后,我一口气朗声背诵完毕,就像瓶中泄水一样无滞无碍。教授师说:“你每天默坐,不发一言,说不识字,今天却背得如此醇熟。”我说:“并不是我不识字,因为无钱请律书,所以默坐,专心听左右邻单戒兄读诵,因此记住。”教授师很高兴,并赐茶。回到堂里,各位同戒都前来向我祝贺,其中和我最相投契者,有十三人,都能这样背诵。

这一戒期宣讲《梵网经》。香雪阇黎师(称戒师)代大座(即正座),四班首(首、西、后、堂)轮流复讲。有一天,首座师乐如复讲,只把三昧和尚写的《直解》念了一遍,一字不增,一字不减,未作一点解释!我和相契合的几位戒兄并坐在一排,失口微笑。首座师看到,很不高兴,回到堂中,就指名要我们十人复讲。新受戒的沙弥从来没有这种事情,无非是用这种变通手段,逼令我们向他忏悔。过了三天,不见一人前去求悔,他只得把所开列的名单,呈送方丈。三昧和尚以为是实情举荐,就一一慈允。这真是弄假成真,再难于停止下来。到了我要复讲的那天,内外大众很惊赅,都来旁听。和尚和二位师父(香雪阇黎师和熏六教授师),也在后面设座临席,慈降加庇。所要讲的内容,是《梵网经》上卷中的《十金刚种子、第十信心位》。我开卷把文句念完,先总括说了大义,然后依文作了解释。下面听众,异口同声称赞。三昧和尚和二位师父都很欣慰。接着我去方丈室礼谢,和尚赐给我被褥衣履。熏教授师问我:“你依谁听经?”我说:“在云南时,依披剃师。行脚到宝庆府,遇到自如法师代颛愚大师讲《楞严四依解》,我也曾跟随听讲。”熏师说:“颛大师是我的依止师,自如法师是我的契友。你怎么不早说!熏师对我更加看重,马上就施给觉心衣钵,让他入堂受戒。

三月二十日午后,有个丹阳县贺家子侄,少年书生,性情傲慢,不信三宝,醉酒入庵,直接闯进方丈室,一屁股坐在和尚法座之上,嘻笑放肆。侍者上前谏劝,他反而诃斥。寺中僧众不服,把他驱赶走了。第二天一早,这个书生邀约一伙人来庵滋扰生事。和尚马上令圆戒罢期。平常寺中晚课多有在家居士随喜参加。熏师想用方便办法把这桩事平息下去,保全道场,所以在晚课完毕时,把大家招集到韦驮菩萨前,说:“今天,道场被魔挠碍捣乱,不能善始善终。你们弟子之中,有愿舍身命维护法门的人,就出来担当!”说完,大家都默然不语。我就应声推开众人站出来,向熏师顶礼。师说:“你只一人,怎么能行呢?”我说:“和尚的戒弟子,遍布天下,我一人当先,其他人都会随之而来的。出家人无妻子可恋,无产业可系,无功名可保,无身命可惜;托钵饱餐,不带分文;丛林栖止,不纳房租。凡是僧家,以戒为亲,何况为了维护法门,谁不勇敢向前!纵使用它一年二年时间,必除魔党。请和尚和二师放心晏安,不必以此为念。如果那一伙人中,果然有舍得妻子产业,能放弃功名、身命的人,让他站出来与我较量一番。否则,各家把自己的学业做好,好自培养自身道德之本。自古以来,有了德行和才学,方不负身为庠中士子;成就功名事业,要能作天下人之表率,才是大丈夫。难道为别人的是非,而丧自己的德行!”熏师说:“你今天在众人中作了这样的承诺,以后一定要依言而行,还怕什么法门不静,魔障不除!”众人散去,参加晚课的人都听到了,这话就辗转传播开去。第二天午后,果然有二十多人,都是庠中斋长和乡中父老,来到庵上拜见熏教师,也把我请去了,双方以理讲和。圆戒时间仍在四月八日。和尚招集大家来方丈室,对二位师父以及久随身边的上座说:“今天道场魔事如果不起,就显不出见月。你们为佛法,为人师,应当像他一样有胆量有心行。我在这个传戒期里,总算找得人才了。”大家听后,礼谢而退。二位师父开导指示我们同戒十三人,今后就作和尚身边的随侍,希望我们今后成为法门梁栋。

初十日回扬州石塔寺。杨州府慧照寺礼请和尚,择期于四月二十日开戒。五月十八日是三昧和尚大寿,我们同戒都没有礼物可送。我提议说:“可以裱一长卷,自己画上五十三参图奉献和尚祝寿,因此我就没有时间,不能随大家去慧照寺起期开戒了。”和尚听说之后,就叫我进方丈室去静心作画,并笑着说:“见月啊,你初登戒品,就入我室。”我惭愧地向和尚拜谢。六月二十日,海道郑公,请和尚在石塔寺建盂兰盆会,讲《孝衡钞》。和尚就命我去慧照寺,代香雪阇黎师座,讲《梵网经直解》,并请香雪师回石塔寺代和尚座,讲《孝衡钞》。两处道场都在七月十五日圆满。

香师开示我和同戒们,求和尚更改各自原有的法名,以便常随和尚任事。各位同戒依言,前往方丈室,都争先礼拜求和尚赐法名,只有我一人退到后面,顶礼和尚,跪地白告说:“我因披剃师指示,才得发心离开云南,南来向和尚乞受大戒。若无披剃师,我就不能削发出家,也不能受具足戒而成为真正的僧人。恳请和尚大慈允听,仍叫我的旧名,使我不忘根本,愿终身常侍和尚座前。”和尚说:“我当年初受戒后,诸位上座也劝我求律祖更换法名。想到律祖讳如字,我是寂字,披剃师讳海字,不敢忘本,做改性字(班辈)超越海字的事。我弘戒律三十多年,今天见到你的存心与我相同,这是不自欺心啊!作善知识,特别看重的就是行德,不在于叫什么法名。我允许你仍称原来的名字。”

当时有泰兴县毗尼庵请和尚于八月十五日开戒,大家都随行。熏教授师于初十日晚,向和尚白告,请定各堂执事,说:“我现在教授新戒,中气不足,精神渐弱,应该设置一名教诫西堂,总理各堂戒事,其单位安在新戒的首堂。这项任务,只有见月可以担当,请和尚智鉴裁度。”和尚马上命侍者招集两序僧众(寺中僧人,在方丈之下分东西两班序列,称两序;东序负责寺中之行政管理;西序负责法务管理)来方丈室,向众人宣告委派职事。我跪地禀告说:“我今年四月八日才圆受具足戒,还不到半年,哪里敢担负这样的重任。我自己都没谙熟律法而再去教人,恐怕不利于新戒,也辜负了和尚的慈恩。请和尚在各位上座中,另选能担当这个重任的人委任吧!”和尚说:“熏教授推荐得不错,我也知道你的心行作用。十地菩萨尚且还要寄位修行(到人间担负一定的工作,以利修行)。你不妨一边自学,一边教诲他人,以体谅我的用心,这样就一举两利。”两序人众齐声说:“应当随顺和尚慈令,不可以再推辞了。”我只好拜受了这项差委。同戒中的映宇、苍悟为的书记,慧生、以仁、裕如、若愚、观之等为引礼。人人发奋努力,严肃认真,和尚座下还未曾有过像海潮庵同戒这样的盛况。其首堂引礼师(即总理全部行礼职事的僧人),就是我受戒时的引礼师耳园,我虽然居于掌权之位,但动止都以师礼尊重他。他也不执我相(很谦虚),一切堂规之定夺,都谦让照我的意思行事。但我的内心一直怀着惭愧,倘若遇到乐于学习戒律的人前来请教,我怎么做才能让他解除疑惑,欢喜而归呢?一天晚上,我前去拜诣熏师寮,向他说了我的心事。师说:“三藏中有大小乘律一千多卷,我没有阅读过。你既然有此志向,可以请来边读边学,将来作大律师,才不辜负我在广众之中把你识别出来。”因此就找人前往嘉兴,请了一部《广律》回来。从此,我白天料理各堂戒规,夜里挑灯展卷,仔细阅读学习。一旦遇到文字古老意义难懂之处,苦于没有精通的人请教,只有掩卷长叹。惟有向菩萨礼拜祈祷,乞求加被开晓。礼罢少坐片刻,再展卷体会其义,就如开门见山,豁然无疑了。像这样的不思议感应,常常如此。

这一期传戒法会,定于十一月五日圆满。结期前三日,本堂新受戒的弟子们,共同制作了一件黄绸大衣(僧袍)送来,感谢我教诲不倦之心,我对他们说:“和尚与教授师,把重任委付给我,理应尽心尽职,辅助弘法出力,难道是为了贪图名利才做这一职务!”严辞谢绝。他们捧着衣服去到方丈室拜跪,向和尚陈述了奉供此衣之因由。和尚对我说:“戒律之中只禁贪求,不禁自愿布施,你可以受取。”我说:“在下不受此衣有两重意思:其一,我自愧于戒行浅而责任重,恐有不足的地方,有人借此毁谤;其二,和尚法门高峻,唯恐以后担任各项职事的人以此为肇端,开了先例,所以不受。”和尚赞同了我的想法,对各新戒说:“西堂不受此衣,为的是保全己德,惜护法门。你们不要再强送了!”十八日随和尚返回扬州石塔寺。高邮县承天寺,礼请和尚十二月初一日起期传戒,至开春正月十五日圆满,我仍担任西堂之职。

《一梦漫言》卷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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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华庵继任主持见月老人自述

弘一律师批注

后学大光校文

崇祯十一年正月十七日,回石塔寺。应本府善庆庵之请,正月二十日开戒,三月中圆满,我仍任首堂。又应邵伯镇宝公寺之请,四月初八日起期,我任西堂,戒期圆满,仍返回扬州石塔寺。崇祯七年,和尚在北京弘戒时,神宗之女荣昌公主与附马杨公,带领全府人等皈依和尚,曾遣使奉送金襕紫僧伽黎(袈裟)三领,一件供养和尚,一件供养香雪阇黎师,一件供养熏六教授师。到了今天,熏师带了这件袈裟来到方丈室礼拜,含泪白告和尚,说:“在下奉侍和尚座下,任教授事十一年。随时都在注意,观察各位新戒的品格,考验其心行作为,想找出几个人来辅弼和尚法门。如今在海潮庵戒期中才得了见月。在下心里想,近日食量减少,精神减弱,不久就要辞别尘世。恳乞和尚慈悲,把荣昌公主所供这件紫衣,转交给他。在下亲自见到有人接替,死亦满愿了。”和尚叹息说:“你真是我的股肱弟子(左膀右臂),关心着法门的未来。”马上招集各位常随首领作证,和尚亲手把衣服给我,说:“你应当像熏教授那样侍奉我,则法门就壮大了!”我涕泪盈襟,礼拜而受。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熏师也,如斯大恩,唯利生可报。六月中淮安清江浦的檀度寺,恭请和尚开戒,七月十九日圆戒,和尚想上东海云台山随喜,命我留下来负责办理度牒及名录编造和发放,然后散众(让新戒们散去),办理完毕,也上云台山。八月我上云台向和尚复命,十三日下山渡海,仍回石塔寺。

南京有几位护法宰官,请和尚十月十五日于报恩寺开期。熏六师抱病石塔寺,我侍奉汤药,照料他。这次和尚进京传戒,独行师为阇黎、香雪师为教授。派人回来叫我去,我坚辞,没有去,后又派人来叫我。熏师生性极孝,对我说:“我病虽然重,和尚不能慈命违背。所要嘱托你的,我若走后,荼毗(火化)毕,可把灵骨送到天隆寺葬在律祖塔右。”我听后悲泪滚滚难止,实在不忍离开。熏师又说:“和尚第一次去南京,求戒的人一定很多,两次紧急传召你去,必有重大事情要委托你,赶快去,不可再延迟。”我只得拜辞熏师,去了南京。

和尚问熏师病况,我禀告说很重。仍指派我担任西堂。香雪师也把教诫新戒的事委托我总管。戒堂在西方殿后,求戒的有六百多人。和尚对我说:“新戒多,两位阇黎下去没有把他们的单位次序安排好,你现在下去安排一下。”我马上下去,一看行李遍地乱放,观察求戒的人,多半是听经学教的人,不无狂慢习气,必须以自谦的方法来调教。我就向大家说:“我奉和尚的指派,来这里勉强担任西堂之职。现在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愿意听从的就依规矩和合相处,否则就不能照应大家了。请大家观察一下这堂内,中间宽阔,数百人可以经行(走动),周围的单铺窄狭,人多就睡不下。如果大家都想睡高单(通铺板床),剩下的人怎么办?!所以我想先从地上开始安置单位。你们中间凡是真心实意来求戒的人,好事应该让给别人,这样也可以显示无我的精神,成就菩萨的行愿。现在就请大家随我依次序在地上安单。必须横直成行,不要参差不齐。凡是来自本京城内的人或是自带了小床的,明天就把小床带来,按今天定下的单位安置。凡是来自京城以外的或没有小床的人,都上高单。希望大家各自肃静,不要轰乱!”大家听后,欣然依从,没有争抢的现象。这个大堂中住了新戒六百多人,单次排列整齐,就像街道巷陌一样,一眼望去真成蔚然大观!每天夜里讲解戒律一个时辰,全天随时对他们进行教育劝诫,大家都很敬服。

到要点定临坛尊证师(即正式开坛受戒时,必须有十位德高望重的比丘临坛作证,即称尊证师)时,有为首的沙弥(初出家并受了沙弥十戒者)名霄远,五十岁,荆州府人,在南京长时随讲席听经,就和他的同戒商量,想请我作临坛尊证。他们一起找到方丈,跪地向和尚禀白了他们的请求。和尚就令侍者来召我去,说明这件事。我说:“在下戒腊不满二夏(受具足比丘戒后,过了几个夏天,就叫几夏),何况我修行浅薄无有德行,不敢列身于尊证之位。”和尚说:“这是几百个新戒同心愿请,不是你狂妄僭位,不必再推辞。正所谓因缘时至!”我只得勉强拜谢。

西方殿紧邻库司(库房和厨房),三个时辰的粥饭,都是各在自己的单位上就餐。有一天,到了辰时用斋时,不见行堂的送斋饭来。查问原因,知道是行堂的向新戒索要钱物,得不到,故意刁难。我马上把行堂捉来,罚他跪香。厨房里的一百多人抱团结成一党,一齐离开了西方殿。我就去找僧录司(管理僧人名录和纪律的机构)的契玄师,说明了情况。他马上下令各管事僧把寺庙各门关闭,将典座和饭头用木枷锁起来,其他有关者,有些翻墙逃跑了。这种情况是京城里每期道场中厨房堂里的旧风气。从此得到了整肃,都兢兢业业守规矩,没有敢再犯的了。到了正式传戒临坛的那一天,当时的情景,正和我初出家那天夜里所作的梦境,没有丝毫相差。

戒期中,忽然得到消息,熏师已在石塔寺涅槃,灵骨现已送抵南门桥下的船上。我悲忆师恩,泣泪不已。当即约会同戒十三人,迎师灵骨,暂且寄供在普德寺。道生师留在寺中负责守灵习香,我和其它人回报恩寺宝塔下,于八方设坛,百僧环绕礼忏七天。十二月初一日,三昧和尚、二位阇黎师及各位上座,我和各位同戒,带领众新戒,幡幢前导,各人手持香花,共一千余人,佛声不断,送师灵骨到了天隆寺,实现了熏师临终前的遗命。传戒期园满之后,大司马范公敬留和尚在一花庵,择期元旦日举行皈依仪式及受五戒。我和其他人拜辞了和尚,先回石塔寺。

正月初九日,和尚搭船回石塔寺,在龙潭遇大风,阻留了三天。当时有位定水庵的僧人楚玺前来拜见。他是妙峰大师的法孙。妙峰大师当年奉神宗皇帝旨,在宝华山建了一座铜殿。楚玺礼请三昧和尚随喜。到宝华山,只见荒草满路,台阶殿基缺损,殿堂里香灯寥落,廊庑空寂人稀,一派破败景象。和尚叹息道:“这座丛林还不到五十年,怎么冷落到这种地步!”楚玺回说:“因为缺乏有道德的人主持,恳求和尚慈悲中兴这座寺庙,先祖的觉灵也会深深感谢的。”和尚慨然许可,随即下山,次日渡江返回扬州石塔寺。

江阴县十方庵礼请和尚二月初八日开戒,香雪师为羯磨(授戒师)。我到崇祯十二年才开始正式作教授。和尚在各首领前,委派我说:“以后凡是有求单进板堂受戒及外面各堂执事的人选决定,全部归总在教授处负责,不须再向我这老汉禀告了。”我想这一来就任重事繁,惟有体谅和尚慈心,才不辜负熏六师的识人和举荐。二月中,宝华山楚玺等人,带了南京各位护法居士的信函来到十方庵,礼请和尚住锡宝华山(即请和尚常住宝华山)。因为和尚以前曾经许诺,所以不再推辞。和尚当即令知宾师,引领楚玺一行人巡寮(到各寮房看望)。等进了我的住房,他们一个劲儿看我。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就说:“崇祯七年冬,我曾在贵山学经,深扰常住了。”他们都大笑,说:“刚才见面感到面熟,又怕不对,真的是你!怎么一下子当上了这个职位,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接着谈到了相别以后,这几年的前后经过。他们一行人第二天就回山了。十方庵的传戒期,四月初八日圆满结束。

和尚十五日到达宝华山。晚上,招集见玄师、支浮师、四弘师、纯然师、独行师、心融师、香雪师、月谷师、达照师及诸位老阇黎和我一起到方丈议事。和尚说:“今天我们住此山是常住,不像石塔寺是暂居。你们诸位当中,必须要一位具备道心、有才能、精力强壮、不惜劳苦的人,为老汉作此山的监院(总监全寺内外一切事务的僧职),其它两序各执事,以后再定。”大家听了之后,都默然而立。和尚就对我说:“见月,你为何不承当?”我说:“和尚没有点我的名。在各位师父面前,不敢应声。”和尚说:“我明明说道心和才能、不惜劳苦。不是指你是说谁呢!”各位阇黎师说:“见公,你应当礼拜谢领,不要违背和尚慈命!”我欢喜地接受任命,礼拜和尚,说:“在下先乞求和尚允许我四件事,才敢承当。第一、三餐粥饭,一律随大众吃,不陪外来施主;第二、一切宰官来山,概不迎送;三、不去俗家吊丧贺喜;四、银钱进出、买办采购,概不经手。只尽心料理大众之事,对常住之事,决不怠惰。”和尚说:“四件事都随你愿,但讲律之事不要推辞。”我说:“监院讲律,这事不属于我的责任范围,恐怕众人不服。”和尚说:“你今天是教授师兼管监院职事,并非监院行教授事。”各位阇黎师说:“我们当中讲律,当然非你莫属,这更应遵循和尚慈意。”

五月十八日,和尚六旬大寿。远近各寺庵的上座,和十方弟子云集宝华山。九月开冬期,忽见成拙担着衣钵来到山上。我高兴地问他从哪里来,他说:“自从在北方遭难分别之后,独自来到南方天童寺参禅,后又往黄山学等韵,今天正是从黄山来,我一直在寻访师之踪迹,不知下落。”我说:“因为我改了名号,叫见月,所以你不知道了。我们聚而又散,散而复聚,真是多生的良因,才能有今日的奇会啊!三年不见面,就是专门等着我为你作临坛尊证哩!”

崇祯十三年,江南大灾荒,春期四月八日圆戒。太监苏公公等人,入宝华山设斋供僧。常住(寺里)买来的面粉又粗又黑,和尚把我叫去诃责,举手要打我。我说:“和尚忘了最初在下所乞允之事?”和尚想起了,说:“这不干你的事!”就去到副寺(副监院)房,痛打达照师。达师来到我的寮房,生气埋怨说我不替他遮掩。达师是我临坛的尊证师。我对成拙说:“现在最好避开,我和你一起去天童寺。”第二天早上天未亮,我把行李交给成拙先下后山等我。天明我登上龙岗,向方丈室拜了九拜,就下了山,与成拙一道到了汤水延祥寺投宿。走了四天到达无锡县,宿镇塘庵,有二三个弟子挽留休息。四月二十日,从宝华山来了一个新戒弟子,见了我就礼拜流泪。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师父初九下山,和尚向大众说,师父你不该把供养众僧的银钱四十两带走,山中大众议论纷纷。这真是冤枉师父,所以流泪。”我对他和成拙说:“并不是和尚故意冤枉,是他老人家的大慈方便之法,使得我听到后不召自回。若我不回,大众必然以为是实事了。”第二天,我又返回华山,顶礼和尚求忏悔。和尚说:“你无罪可忏,是情不得已而去。我故意用私自取银之事来激你,好快点回来。”和尚命我仍然担任教授之职。

到了冬期,有一百余名新求戒者,均已受比丘戒毕,接着从北方又来了四人求比丘戒,和尚令香雪阇黎师为他们授沙弥十戒。香阇黎师随即又为授比丘戒。引礼师智闲把他们带到我的寮房,礼拜并通禀了授戒情况。我说:“律中有明文规定,和尚还健在,为什么单独由一师为四人授具足比丘戒?!我不是你们的教授师,也不能给你们办理僧录和发放度牒。”智闲回去禀告了香师。香阇黎师诃责我,说我目无师长,傲慢自专,就去向和尚禀白。和尚令侍者召我去,询问理由评判是非。我说:“香师责备在下,是从世俗之礼出发。在下遵奉佛制,不具备十师临坛尊证,一人就授予大戒,这是关系法门的大事。在下既然担任教授,应当阻止谏正。请和尚斟酌其中之是非!”和尚对香师说:“算了,算了!你是一时之错,见月所说的实实在在是正确的。改日再请十师临坛,为他们授具足戒吧!”后来,和尚对各位首领上座说:“我老人的戒幢(即戒律),今天有了见月,才得以扶持树立起来!”

崇祯十四年,松江府超果寺,恭请和尚正月十五日起期,新旧大众五百多人。又有常熟县福山广福寺,在此传戒期中,请和尚择期定于五月二十八日开戒。松江期于五月十五日圆满。和尚命我率领各位执事先去广福寺,于七月初一日圆戒,然后就返回宝华山。宝华山寺,是皇上勅建,全由内监负责督理修造,寺的方位朝向不合,所以常住不兴旺。和尚命择定日期改变该寺的朝向,只留铜殿不动,其它建筑都得改动,因而费用和工程浩繁。栖霞山观音庵,是古心律祖披剃处,恭请和尚腊月初八日起期,我虽在此期中任教授,和尚不时把我唤回宝华山,卸瓦运砖,件件桩桩我都亲身率先劳作。

正月初十日,栖霞观音庵期毕回宝华山。知宾师履中的徒弟任前殿香灯职,做出了违背戒律的事。我向香阇黎师及当家达照师反映了,二师都说可以饶恕。我听后感到心寒,他既然破了根本大戒,还说可恕,律法坏灭。还不如退隐入黄山,抓紧自己的修持吧。所以就向成拙说起此事,他说:“这件事应当从缓计较。”我说:“在此身受深恩,本不忍心离开。现在和尚座下各位阇黎、班首、当家,都是我的师长,我是弟子,又是一个云南人,还是速退为美。”因此去方丈告假,要求去住山静修。和尚不准,让我跟随他去楚地蕲州,因为那里的荆王曾礼请和尚去传戒。我说:“今天是来向和尚预先说明,行期还未定。”但无奈何,我的心意早已走了,身子也留不住。第二天早上,我与成拙、天一、常清三人,收拾好衣钵,一同去黄山,走到太平县五里塔茶庵,遇到庚石的弟子相留。该庵对面的山是庆云岩,仲德师住在那里。旁边有一小山,松林翠密,众山环抱,十分清幽。他请我们在那里住下来静修。我就和成拙,割茅草,开地基,搭盖一个小小的瓢状茅棚,一个多月就完工了。我又忽然想起,当初决心去黄山,今天为什么要在中途留住下来!天一看到我改变了目的地,就仍回宝华山了。成拙又被旌德县请去,只有常清随侍在我身边。十月初十日,庚石就把我们送到黄山,住在文殊院下属的贝叶庵。这座山土少石头多,一根菜都没有,因此想吃新鲜蔬菜的念头也断了。到了腊月尽头,满山都是银峰玉岭,寒同塞北。文殊院静主晓宗,是教授的弟子,知道我在宝华山冬天不围炉烤火,专意背了米和炭,踏雪而来,跪地恳求我烤火取暖,因此我听从了他。这里虽然寒苦,但对修道十分相宜,于是出山的念头,便全部抛掷脑后了。

开春崇祯十六年,正月十一日,华山静主戒生师,是我的好友,同其弟子智周二人,由庚石带路,来到贝叶庵。一见他们,我迎了上去问:“什么原因到这里来?”戒师说:“教授师,你十九日走后,和尚二十六日动身去楚地蕲州,今年正月初二回山,知道在下与教授师交情好,他亲笔写了信,要我接师还山。”我马上焚香捧信拜读,悲感深恩,如慈父不弃逆子。我留戒生师游山五天,再一起到旌德县会晤成拙,又在那里的静室采茶一个多月。三月初七日才到宝华山。和尚受扬州府兴教寺之请,渡江去该寺起期传戒,走时曾留言:“见月回,可来期中教授新戒。”三月初一起期,知道玄上座已为该期教授,我就不能再去,所以留在宝华山,等候和尚回来,先派智周渡江去拜见和尚复命,代我向和尚顶礼。到了临近开坛授比丘戒时,和尚又来慈命,叫我去。我到了那里,向和尚忏悔自己违背师命之罪。和尚垂怜,高兴地宽恕了我,并让我临坛作尊证。

扬州戒期完毕,泰州口岸大寺请和尚传戒,我仍为教授。马桥观音庵离口岸不远,来请起期传戒,和尚也答应了。待口岸期毕,就转移过去。有一天和尚赴县里一朱姓的官员家赴斋。因为来皈依和尚求法名的人很多,和尚走时把他穿的衲衣及取好的法名交给我;若有人来求皈依,让我穿上衲衣坐在他的法座上,把法名给他们。恰好接连两天阴雨,没有一个人来,和尚的法座没有坐过,法名也没有发出一个。和尚一回来,雨也停了,来求皈依法名的又是人流不断。和尚笑着说:“我的法座已经允许你坐,只是因缘还须等待!”我听了之后,汗颜拜谢。

八月初一完期。太平府白苧山请和尚九月一日开戒,十月初八圆戒返回华山。南京报恩万佛阁请和尚十月初一日开戒,至二月初八日完期。我即于十二日告假出山募化米粮。句容县北门外静室,住着雪幢师,常熟人,虽未受戒,与我很投契,听说我来化缘募米,他大力相助,不到半个月,已募化到米三百余石,村与村相约定,开春正月之内,各自把米送上山。我回到山上拜见了和尚,说明募化情况,老人破颜微笑说:“象这样才能叫化缘,无缘之人办不到。”二月初,苏州阖郡的乡绅请和尚于北禅寺起期传戒,到四月八日圆戒还山。

甲申年七月十五日,南京文武臣僚,在大报恩寺超荐大行皇帝(崇祯皇帝去世),请和尚主坛开戒。弘光皇帝下旨遣太监乔尚赐给和尚紫衣金帛,十月十五日圆戒归山。

十月中旬,淛中(浙中)绍兴府大能仁寺请和尚十二月十五日开戒,鲁王皈依,并常来听法。乙酉年即弘光元年,二月初十完期。嘉兴府三塔寺请,于是渡钱塘江,宿昭庆寺,潞王全府皈依,并请和尚登昭庆寺古戒坛传戒。因和尚在先已受嘉兴三塔寺之请,所以只有等到三塔寺期毕,再来昭庆。二月二十八日到三塔,三月初一日开期,新戒有五百多人,一半是天童寺来求戒者,我严行佛制,新戒莫不兢兢业业读律,没有敢于越犯堂规的。

一天,我忽然想起到黄山住静不久,和尚就慈命召我回山,想为和尚建造一座寿塔,报答和尚的大恩,然后再实现以前遁山静修的愿望。就到方丈寮,向和尚顶礼,并呈禀了我的想法。和尚欣然应允。我马上裱好了一个手卷,自己在卷首写上捐香仪百两,然后到各堂,向新戒开示说明,各人可随自己方便,供养多少不拘。众人听说后,都一齐发孝心供养。在此期中,共化募得银三百两有余。五月二十日,听说大清兵十八日渡江,南京已归顺。和尚即速圆戒,转回苏州。崑山县比丘尼无歇是和尚剃度授戒弟子,得知和尚已抵苏州,便接回县里。此县有座昙华亭,是和尚的祖庭,因为经常往来,所以皈依者多。我向他们说了筹建和尚寿塔因缘,无歇尼自出一百两,辗转化募四百两有余,总共为九百七十七两五钱。世道混乱,难以将此款托人,只好自己掌管,其拖累之苦,可想而知。

途中有虎丘甘露庵的戒初上座,礼接和尚到庵歇息。六月初和尚身染脾泻,由于来往运兵,水路不通,不能速归宝华山。常随之徒众,渐渐星散,只有香雪师和我,以及侍者、书记等十四人留在和尚身边侍奉。尧峰寺受戒弟子听说和尚身体欠安,就接去调养,到了那里以后,病情加重。我心中很担忧。数日以后,香雪师也告假而去。一天,听说清兵已到木渎镇,离尧峰寺不远了,该寺大众都各自逃走躲避;也请和尚到山顶静室避居。六月初旬听说路上可以通行了,和尚命我找船返还宝华山。到了常州,遇到兵马阻滞,又返回苏州。过了三四天局势稍有稳定,又雇了船到达新丰镇。只见上流船只争相漫河而下,问他们原因,答说:“大兵到了镇江府,很快就要到丹阳,我们因此逃避。你们的船不能往前去!”故而我们又返回苏州。等乱势稍平,见河上有船来往才又往前走。六月二十六日到华山,寺中大众迎接和尚,礼拜问安。和尚微笑说:“回到山上果然身体大好。不过今天跟你们说好,三日以后,七日以内,我就要悬解(圆寂)!”大众听后都忍不住流泪。和尚说:“生死幻化,实无来往。哭什么呢!”

我当晚邀请各位执事到场为证,把募化寿塔的手卷打开,请月谷师按手卷上的名字次序报出所捐之钱数,由慧牧师按数合算清楚,共计银九百七十七两五钱,当众交付当家达照师。夜里想起寺庙当初改向时,和尚曾分付达照师说:“我的骨塔将来可建在殿之后。”我每每看到各地丛林,凡正殿后有塔的,都不兴旺。应该先请和尚自定建塔的地方才是。第二天我来到方丈室,委宛地问道:“我们喜得和尚应允建造寿塔。不知和尚决定建在什么地方?”和尚说:“你们忘了,建在大殿之后。”我说:“我曾经听风水先生与和尚谈论时,曾说地脉有三转(循环),大转要歇一百廿年才能转发兴旺,中转歇八十年才转兴旺,小转歇四十年方能兴旺。这座大殿后是龙脉源头,假若地脉转而不兴旺了,后人会说是寿塔伤了风水,恐怕会要搬动更改。不如把塔建在龙首,以保永远。塔兴则常住兴,常住兴则塔兴。”隔了很久,和尚才说:“就依你的意见,建在龙首。”当时达照师和慧牧上座等都侍立一旁,我说:“诸位师长都听到了,和尚亲口说,塔不建在殿后,决定建在前面龙首部位。”

当年闰六月初一日,和尚令侍者取历书来,看了之后说:“初四巳时,我取涅槃。”立即敲响楗槌(寺中遇重大事件,用以召集僧众的响器)召集大众于方丈室,和尚说:“华山法席,见月可以继承。”取出紫衣和戒本交付给我,说:“我以此事嘱托烦累于你,总持三学(戒、定、慧),阐发戒光。”我跪地禀告说:“在下戒腊和修德都属最后,请付各位阇黎师吧!在下愿协助辅化!”和尚即面向里而卧,沉默不语。我想暂且随顺师意,就说:“在下奉和尚慈命,现在暂且看守,等和尚法体万安之后,再缴送方丈。”和尚才和颜说:“我不是今天才嘱托你,一向心里就有此念,不必再辞!”我拜受而起,和尚又对独行师说:“你的德行和戒腊都好,应为羯磨(授戒师),可作后来之学者轨范。”对达照师说:“你仍作监院,以助见月”,到了初四日,和尚把众人集合在方丈室,取水沐浴洗身,并对众人说:“我身上水干就走。你们不要作去来想,不得穿着孝服涕哭,不可向各方发送讣告。凡是世俗礼仪,全部不用。三日以后,即葬寺之龙山。”接着让大家念佛。水干,跏趺微笑而逝。肉身供奉于方丈室,一切都遵照和尚遗命,大家至诚诵经三天,然后法众手持香花幡幢,送和尚至龙山,建了全身塔供奉。我不忍回寮房,愿守塔三年,作洒扫侍者,只用芦席遮顶,风雨无阻,昼夜诵经,以报深恩。还不到一个月,大众强请我回寺,送进方丈室安住。

当时香雪阇黎师在苏州,听说和尚涅槃,而把衣钵传给了我,心中不以为然。就从苏州搭船逆流而上,打算去楚地,经过龙潭都不进华山。达照师亲笔写信恳切相劝,他才回山礼拜和尚灵塔。后来在大悲殿刊刻他集著的《楞严贯珠》,工匠把大悲殿弄得狼藉不堪。我建议香师移到厢楼去刻,香师说:“今天在殿里刻经都嫌不干净,将来到了屋虚单空、尘厚草深时,恐怕没有人帮助打扫哩!”我肃容说道:“请香师说话注意,本寺龙天常住,先人光明,想来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吧!无须烦劳香师为在下的将来焦虑!”说完就回了方丈,仔细考虑,由悲叹转而感到高兴。香师今天说的这番话,应看作是对我的增上助缘(鞭策我上进的助力),坚定我的愿心和意志,撑柱法门。应该尽快订立条规,首先革除弊端,再依芳轨行持。

就在当天夜里,拟好了十条规约。第二天召集大众,并礼请香雪和达照二位师父,禀告说:“在下行劣福轻,承蒙和尚嘱累主持此华山。现在订了十件事作为规约,各方都不例外。所以前来请二位师父作证,向大众宣布:

一、经常见到各处古刹,各房自开小灶,各管自己的事,而殿堂清寂寥落,极少见到刻苦修行的僧人,以致使丛林日渐颓败。其过失在于先前的主持者,不慎重选择求道人的品性,泛滥剃度。今天,在下愿华山永兴,杜绝房头之患,只与袈裟法亲和合同居,誓不披剃一人。

二、 经常见到丛林里敛财积钱养老,年少者也收受供养,放浪恣肆,不肯修行,坐享其成而不知惭愧。彼此相染,挑唆大众,因而受到施主护法的讥诮,山门失去光彩。这种例子,华山要彻底革除。即便老年修行者,也不积攒单资,随缘共住。

三、各处丛林多半都设有化主(负责对外结交檀越,为寺庙募化钱物之僧人),广发募化结缘簿。方丈也赞美这种牢笼式作法,执事们奔波讨好,因此使化主居功欺众,把持当家。大错因果,退失了檀越之信心。今天华山不安设一个化主,不散发一本结缘簿。道粮任其自来,真修行者决不会没有饭吃。

四、各处丛林的出头长老,一旦尊为方丈,就设小厨,收积果品,自办饮食,恣意私餐。若是受方丈偏爱者,有分享用,其余之人都不能尝。这种对众不均的作法,应自愧对于领众之职,名不符实。斋堂中虽设有方丈席位,却很少光临。今天在下三时粥饭随堂与大众共餐,一切果品入库。若有檀越和护法进山,宾主之礼不能废弃,不算偏众。

五、各方堂头,都分别收受檀越之布施,香仪应交方丈室,设斋之资应缴司库,这才是所谓共中分二。若檀越只供香仪,款待客人是常住负担,而香仪却留为私有。连累当家多了七事之忧(油盐柴米等日用七事)。这种做法,就没有想到过常住属于我,我的一切财物尽属常住。如今在下的诸缘虽不圆满,但事先革除这种弊端。凡有香仪,全部归常住所有。若是私自动用,财物进出大家都知道。

六、现在各处传戒发帖报,或为三七日,或者一个月,来者都要缴纳单费,离寺时都要发给每人一份化疏(化缘簿),借用这种手段进行贸易,哪里是真弘法。今后有来求戒者相聚宝华山,均不缴纳单费,离寺时也不发化缘簿,淡薄随时,清净传戒。

七、各处大刹名寺,各寮私蓄茶果,陈设古玩。不但数人聚坐闲谈聊天,空虚消磨岁月,而且还谈论别人是非长短,使大家心性参差。损多益少,如何消受得信众的供养!所以今天全部革除。凡是和合共居之大众,若有道友前来探访,或交识的熟人前来办事,都一律请到客寮,随便款待。这样做,一来不显常住缺乏待客之礼,二来自己脸面也生光辉。

八、各地丛林的堂头,惯常要对俗家喜丧之事表示祝贺和吊唁,送钱送礼以贿赂檀越施主。出了俗家之门,反而行俗家之礼,身为僧人不欣惜僧家之威仪,因为贪图利养,佛制全违。今天,华山之地,本已远离城邑,加之大众都依佛律行持,凡有正信之檀越施主,必然谅解宽宥。

九、地处深山之梵刹,与城邑附近的丛林不同,柴米等物必须担运上山。今后凡有普务(须大家动手的劳务),鸣梆为号,一齐出动劳作。若是自己不动,而命他人劳作,怎么能身为统理大众之职。今后凡出坡劳动,在下不缩于后,各种劳务必先躬行在先。有病则不勉强,年老才可休息。同居大众,均依此行。

十、同界大众,都遵守佛制,去掉所有装饰爱好之物,不穿丝绸,衣着不得像俗家打扮。三衣不离,必须染成坏色。一钵恒用,瓦铁(钵有瓦器铁器两种)应持。过午不食,律无开听;增修依教奉行。互相策励,懈怠者自会变得勤奋谨慎。

我今天以此十件事定为大众的规约,华山何愁不兴旺。达照师说:“其它各条,或者可以按此更改,关于其中化主一事,断断不可缺少。今天如果把这话公开出去,恐怕以后会断了粮食来路,到时后悔不及!”我说:“在下虽然初任方丈,实在也是无缘。立誓绝不仿效各方丛林那样的热闹门庭,决愿效法古人的操履模式。”香师听了之后,一言不发,昂然而去。达师也不高兴,叹息着回了寮房。

先和尚在世时,有三个太监皈依,孙太监号顿悟,刘太监号顿修,张太监号顿证。豫王渡江时,三人逃进山来。先和尚当时在外未回,是达照师把和尚像挂在中堂,为他们三人披剃。及至和尚回山时,他们三人已各住一僧房。九月三十日,刘顿修私自与香雪师和达照师商议,想在自己房里起火开小灶,二师都答应了。十月初一日,把我请到他房里吃茶,二位师父先已在座。顿修对我述说了想起小灶的事,并说香达二师都已答应,现在把这事向新方丈说一下。我说:“在下既然是方丈,为什么不一同商量,而是私下先已说妥,事后再让我知道。今天有三件事奉告:一、先和尚在世时,凡诸方请和尚起期传戒,如果有私设小灶锅碗之类,必令先毁,大家同一大厨,然后才应请赴期,假若不毁就不去。今天和尚涅槃不满四个月,谁敢在本常住另开私人小灶,这是欺诳先师,断不可为!二、若一定要开小灶,等我死后,或者可以任凭乱为。三、我因为其它因缘而离开这里,不当华山方丈,也可以随各位师父作主。若在下住此山,怎肯让此山颓败废驰!”说完,我拂袖出房。香、达二师无语,顿修脸红失望。借此因缘,作为振兴戒律之开端。

一天,我召集大众在大雄宝殿,并请来香雪和达照二师,我礼拜毕,对大众说:“在下以往随侍在先和尚座下,是和各位师长共同辅佐和尚做化导之事。凡事没有不事先私下向师长们禀白的。现在想改变一下。我曾亲听和尚慈训,说:‘自律祖开始到我,为了中兴律法,一切都从方便善巧出发。你既然志在弘扬毗尼,等以后定要依遵律制躬行。’今天,在下一人承担主持,绝对不能知律而不按律行事。今日向大众说明之后,是制必遵,是法必行。”三日后,达照师辞去了当家之职;顿悟发心担当监院;香雪师去了常州天宁寺讲经;各位同戒者皆各奔前程;旧任各堂执事也十去八九。有三种人:一不能如律躬行,二不能同大众过清苦淡薄的日子,三不愿出坡劳动的人,我也不挽留。留下的只有一百多人,都同心同志愿,奋发协助,愿意共同护持戒律。

十月中,有求戒者三十多人,以盐城县龙沙为首。我先依律唱方结界,然后每三人一坛受具足比丘戒。达照师及各道友当面没有说什么,下来以后议论纷纷,说我受先和尚咐嘱,现在大改受戒遗轨,结界唱方,从来少有,三人一坛,从未见过,指责我不孝之罪。由于他们不谙熟戒律,所以才这样说。我听到后权当没有听见。一天达照师闲步来到方丈室,我慢慢劝他说:“藏中的律部,你若有空闲时间请回去阅读一下,也可以消磨时间,你看如何?”他就把律藏阅读了一遍,才知道我所做的是有根据的,内心反而叹服。以前的诸多议论就全部不禁而止了。

刘顿修当太监时,曾经交给孙顿悟四百两银子,让他去常住附近购置一些田产,以便养老。顿悟存心不实,以贵价买了薄田,而且亩数不足,所收的租粮多有赔欠。刘顿修因此恨极,准备了利斧藏在身上,发誓要砍死孙顿悟。眼看要发生恶性事故,大家都感惊慌恐怖。达照师把事情告诉了我,我说:“一旦祸起萧墙,就败坏了常住。幸好修塔银两尚有余数,就用来买成供塔用的香火为他两人解怨,顿修也把价减一百两,于是常住才安宁下来。

顺治三年春,旗兵放马,吃了百姓的麦子。乡民无知,把马没收了。将军巴公下令兵士把乡民抓去,作叛逆论处,大半被杀,妻子田产一律没收入官。漏网的人弃家外逃,有家难归,各散四野。忽然有人出来领头,把逃跑在外的人招聚成群,借口借饷起义,实在是侵害善良百姓。达照师害怕,就带领他的法眷下了华山。

四月初旬,我想,外面土贼尽管作乱,但寺内安居自恣(又名结夏,依据四分律删繁阙行事钞卷上之四自恣宗要篇所载,佛制夏安居九十日,令僧众会集一处,修道精练身心,坚持戒行。然人多迷于己行,不自见所犯之过,理应仰凭清众之慈悲,予以晦示,故于自恣日尽量揭发己罪,表大众规诫,遂得内彰其隐私,外显其暇疵,经此发露忏悔,令得清净。夏安居之竟日,清众举示自身于见、闻、疑等三事中所犯之罪,面对其他比丘忏悔之,忏悔清净,自生喜悦,称为自恣。此日即称为僧自恣日、僧受岁日。)的律制废驰已久。如今我初当方丈,就应当领导大众依律制持戒修行,既然适逢夏季来到,怎么能再把安居自恣之制放在一边而不施行呢,故而在四月十六日作前安居。比丘一百六十多人,沙弥八人,共一百七十三人,个个都严遵律规努力用功,倍于平常。

到了五月二十日,天还未亮时,土贼首领张秀峰,领着一百多人来到山门外。门一开,他们就蜂拥而进。对我说:“这座寺庙楼房很多,厨灶也大,我们借住几天。”我说:“房灶倒是可用,但有两件事不太方便。一来,你们向人家索取饷银,如果不给,必然要捉人来吊打拷问追索。出家僧众在旁边看到,你们怎么下手。二来,我们僧人与你们同锅吃饭,若被官府察知,我们的罪责难逃。听说妙峰大师当初修建此寺时,都是附近村乡的父老乡亲欢喜相助,施工投劳,搬运铜殿和砖瓦木石等,其中也有诸位父祖的功德,今天如果毁坏,就是毁坏自家的福田。住处很多,为什么不到别处去找!”就这样再四推却,他才说:“就听师父所说,我们就在寺外。”没想到,房僧克修有个哥哥,也是那一伙贼寇的头领之一,克修私下经常出寺去看望。当我问到他土贼的动静消息,他却一言不吐。大众都感到很担忧,他却毫不在乎。我对大众说:“你们每人拿把柴来,把克修烧死,以绝大患,保护常住。”他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躲在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他的师父继贤流着泪跪在地上乞求,愿意听从我的教训,恳求免于烧死他。随即叫来克修,我对他说:“明天中午常住设斋,请为首的十个人,不准多来一个。若能依此,就免你死,如果进寺人多了,或者不来赴斋,还得治你焚烧之罪。”晚上我将大众招集起来议事,说:“明天中午,土贼的首领来时,阖寺大众左右两列排好队,年老的在后边,年轻的在前面,不要害怕,也不要说话。我不叫你们下去,你们都站着不动;若说‘去’,大家都一齐退下。只留二十个人,每一个席位二人照应。”到了中午,他们依约都来了,坐好以后,僧众排了两列。我说:“诸位今日举事造反,是因妻子眷属被掳,家产田地入官,又都是明朝子民,当然不能甘心枉受,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听了,人人落泪,说:“师父是明白人,一切都知道。”我突然欠身以手击桌,厉声说:“今天请大家来吃斋,是因这铜殿是勅建,龙藏是钦颁,现在僧众不能安心清修,又怎么忍心毁掉这座千年常住?现在我这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看到我这样说,都吓得变了脸色。连声应道:“晓得,晓得!我们知道众僧人中有文武兼全的人。请师父不要动怒,明天一早我们就起营到别处去。”我又以软语加以安慰,他们告别出寺,果然五更时就起营走了。我为了防止天明官兵突然来到,又赶紧下令各位管事各自打着灯笼,到处仔细巡视,如果有烧火做饭留下的灰烬,全部要扫除干净,用树叶覆盖好,如有禽畜的毛骨,细细拣取,扔到深涧里去。天快亮时,镇江都统马公带兵来到山上,骑着马直入寺内,说:“打探得土贼在这里住了八天,你们为什么收容留住而不报官?”我说:“既然他们在此住了多日,怎么会没有烧火做饭的灰烬柴炭残余;屠杀禽畜,吃剩的毛羽残骨;请派人四处细看就知道了。”差兵士四处查看,回报说果然没有任何形迹,他施了五两银子就走了。因为这些贼官祸乱的消息传播四方,施主善信都绝了踪迹。我们每天稀粥三餐,几天油盐不能接续。土贼不时往来,同住的大众心神不安。我对众僧开示说:“今天开始安居,千万不要害怕退心,自有善神暗中护佑!凡是有官家兵马或土贼来到寺里,我一人出面应答,不用烦劳你们大众去交涉。”大家听了,心神才安定下来,又恢复精勤修行。

六月初,土贼大批蜂拥而起,都上了华山。有的住在上园静室;有的住在龙窝静室;有的住在黄花洞静室;有的住在炼性岩静室;有的住在桥亭;有的住在厨房后面的静室;这六处都属于常住界内。他们有的写了条子以礼借用常住物品,有的倚仗贼势叫人前来索取,我孤身一人向前灵活善巧对付过去。这些人一听说官兵来了,就提前逃散;如果知道官兵走了,就又聚合起来。我揣摩久后必然招来大祸,就领着大众将各处静室全部拆毁不留。七月十五日我在方丈室中自恣(即忏悔)。当时愿云公担任西堂,随即作了一首解制诗(佛制,夏天安居住静到七月十五日结束,叫解制):“安居岁事久沉埋,我佛严规负冷灰;白首僧流无一腊,宝华律社喜重开。受筹恰应南参数,坐草犹存西国裁;自恣已圆佳话在,波离(优波离,佛陀十大弟子之一,誉为持戒第一)绝学吼如雷。”

八月初局势稍静。我把常住的事托监院顿悟照管,一人在方丈楼内礼佛。到十二日开窗外望,见一中年人,上穿旧青衣,下露大红色,在廊下走来走去,四处察看。我马上下楼对顿悟说:“这人是官兵,装成俗人,到寺里来打探情况的,千万不能留住。”顿悟悄悄对巡照说了,巡照说:“这是身处患难中的人,留他过中秋吧!哪里不可以行行慈悲呢!”我知道后,把巡照叫来,诃责了一顿,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我。不一会儿,有一百多名土贼,个个手持竹竿作兵器,站在房廊檐下。顿悟一见,十分恐惧。因为他是太监,都知道他很有钱,怕他们索取饷银,就假作热情,煮饭款待,想笼络他们。我知道后,立即下楼,土贼们都已坐在斋堂里,碗筷都已摆好,看来不能阻止了。我就向顿悟说:“寺中大众一百多人的性命,和这座千年古刹,就要毁在你这一餐饭上了。将来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你,与我无干。”那个露红衣的人,微笑而去。将军巴公、廒公、和操江(官名)陈公,领兵出城,剿洗土贼,营寨扎在东谢山顶。才知道那个微笑的人,果然是官兵派来的探子。

十三日半夜,清兵一百多骑兵上山来将寺团团围住。大众慌乱,无路可逃。天明时,我对顿悟说:“我是方丈,你是当家。现在常住有事,要共同承当。如果清兵进了寺庙,常住就会被掳一空,还要连累大众。”就开门来到铜殿台,领兵军官问:“你们二人是谁?”我答:“方丈和当家。”军官很高兴我们自己先来投见,就一起到山门同坐。他问寺内有多少僧人,我答说:“老少共住有九十四人。”军官说:“把他们都叫出来,若不出来的,就是土贼。”另外还有木瓦匠和雕塑匠在寺内,顿悟把他们都叫了出来。让兵士中捆绑着的一个土贼认人,他被锁了一昼夜,魂散心昏,口不能言,只是乱点头。因此出来一个匠人,他头一点。把十六个人屈诬为土贼,用绳勒住颈部反捆而去。还剩下六人,也用绳索套在颈上,一起押去军营。军官见到有这些俗人,担心还有隐藏起来的。就派两个军官领着四名兵丁,命一个兵把住大门,叫我与顿悟一同进寺。凡是寮房上了锁的,他们都用指头戳破窗纸,向里窥视。我为了解除他们的疑心,就伸手把锁扭断,打开门让他们看。见到案上全是经书,其余就只有床榻而已。连开了两三间房都是如此,他们才相信没有欺妄。还有些上锁的房间,军官就不让把锁弄坏了。军官出了山门坐下,对我说:“有人报告你们寺中隐藏土贼。大老爷下令我们来捉,押解到兵营,老少一个不放过。”随即下令一名兵士骑马押解一名僧人走在后面,军官自己押我走在前面。我想寺内无人,兵也无主,若后面的兵卒拥进寺去,常住便会被抢得一物不剩。因此我就对军官说:“领兵的人,出阵都走在前面统率众人;回来时则在后面镇住。我是僧人首领,你是众兵统领,应下令兵士押众僧前行,你我在后,这样僧也少不了,兵也不会乱。”军官笑着说:“就照你说的办!”

走了二十里,到东谢山顶,进了大营,看见无数土贼,光着身子捆在那里,有千余名乡民喊天哭地。有一个士兵手拿一面旗,引着我们蹲坐在一处,又把被冤的十六个人押解上去,过了一会又押了下来,在我们背后。一名兵士说:“各位长老都要说实话。若不说实话,就像这十六个人一样杀头!”说完,只听见响声,十六个人全部被杀,其余六人获免其死,被杀者的血溅染了我们的僧衣。我对众人说:“你们千万不要慌张,人人一心念佛。若是多生以来的定业,今天必然要酬偿。若不在此劫数,自然解脱。平日修行,正在这个时候才能得力。”众人都依我所说,喃喃念佛。

陈县尹下来,单把顿悟叫了上去,拷审受苦。他供说我是方丈,就差兵来传唤我。想到生死如水上浮沫幻起幻灭,临难决不能失去僧人威仪,就缓步直上。左右列兵手执出鞘之刀,一齐吓喊,叫我跪下。我正色说:“身着如来袈裟,佛制不听拜俗,岂能跪地求生,而故意违律!”我合掌躬身一问讯,便立在旁边。巴将军指着我笑了起来,自己摩着脑门,伸出大拇指,向廒将军、陈操江二人说满州话。通事(翻译)对我翻译说:“巴老爷说,你的头顶与老爷头顶相同,是好和尚,不要你跪。”陈操江问我:“土贼久住华山,为何不星夜来报,而擅自收容隐藏?”我说:“华山虽高,顶上却有可通行的大路。如果土贼上前山而往后山去,前面的人看见,就说是住在华山了。若土贼从后山过往去前山,后面人见了也说住在华山了。若来报了又无贼可擒,罪反在我,并非我容隐不报。如今华山就在眼前,请大老爷亲自观看。”操江公回首仰望,果然有一条过山大路。就说:“这件事就暂且不追究了。”又问:“孙太监(顿悟)是明朝内官,私养土贼,心怀叛逆,你一定知情。”我说:“孙太监是崇祯十七年来山出家。现在作监院不到半年,我只知他舍官修行,他的存心好坏,这是密事,我怎么能知道呢!”操江公说:“这确是密事,想来你也不知道。下去!”我仍然像以前一样缓步而下。

上面又拷打审问顿悟给土贼饭吃的事,他又把克修牵扯出来,两人都不肯认,就给克修上夹棍并鞭挞。他忍痛不过,又供说我是方丈,为一寺之主。又来传我讯问,我对僧众说:“这一去恐怕不能再回,各人端正心念,不要因为我的事而惊怕。”又像前次一样从容而上,合掌鞠躬,站在一旁。操江公说:“你寺中十二日给土贼冬瓜饭吃,我已有人在寺里探听清楚,为什么要隐瞒?”我见克修双足被夹棍挟住,顿悟被捆跪在旁边,就诃骂他俩,说:“明明十二日有百余人来寺,确实吃了冬瓜饭,为什么不承认?有劳三位大老爷再三审问,自己也受这样的大苦。”操江公笑着说:“你真是好人,就跟我直说吧!”我说:“老爷是问历年以来吃饭,还是单问昨天十二日吃饭的事?”操江公说:“历年吃饭是怎么回事?”我说:“周围百余里的村乡都是华山境地。寺中僧众多,每年夏秋二季收割时,必然要去各村募化谷子麦子,所以村村都是施主。凡是到寺里来,无论人数多少,都要茶饭款待。如果不加招待,下年就募化不到粮食。自从建了铜殿至今,年年都是这样。何止今年八月十二日那一顿饭。他们到寺里来,又没有带着弓箭兵器,怎么知道谁是土贼,谁不是土贼。”操江公对巴、廒二公,用满州话说了一遍,通事对我翻译说:“三位大老爷说你是直人,不会说虚假话。不追究吃饭的事了,你下去吧!”

上面又审问顿悟常住所有的财物,他怕受刑,就把田产山场等一切都报官充公。又说银钱和库房是佛辉所管,问他才能知道。于是又来人把佛辉叫去审问,他答说库房只有银三十六两,钱八九千。几位官员都不信,大怒,捆打佛辉,他答不出,说方丈知道。县尹(县长)下来叫我。巴廒二公见我往来多次,步态不乱,面不改色,就对通事(翻译)说了几句话,通事对我说:“大老爷叫你坐下说莫怕!”陈操江公说:“华山寺大僧多,日用不少。为什么虚报只有银三十六两?”我说:“库头害怕,说不清楚。”他又问我:“实际有多少?”我说:“我的本师三昧和尚,因缘非常好,王侯宰官皈依的很多,银两极多。他老人家为人洒脱,不蓄分文,处处修寺造佛。最后一年又改建华山,银钱用尽,于去年闰六月过世。我们这些作弟子的福薄无缘,钱粮稀少,僧众又多,常住缺用,寺上曾有青马一匹,卖给了南京织造府的车公,得价银五十八两。前面八九天,用去二十二两,所以只剩三十六两。大老爷若不信,可差人去问车公,就知虚实了!”巴、廒、陈三公相互商量了一阵,又都点头。通事对我说:“三位老爷说你不说假话,就不去问车公了。”随即给佛辉松了绑。又把玄文和继玄叫了上去。操江公说:“听说你们二人和克修,是本地人出家,是华山房头,绑起来!”操江公对我说:“这四个人的事,与你无干。你下去!”我不敢回头再看,就走下来,与众僧人坐在一起。

到了正午,太阳火辣辣地蒸晒着,又没有树木遮荫,大家坐久了而且肚内饥饿,人人都大汗淋漓难以忍耐。忽然一片乌云飞来遮在顶上,如同张开一顶巨大伞盖,四边还射出日光。天色渐渐黑下来,来了一个手执旗帜的兵丁,大声说:“各位长老随我来。”我想这是要去受刑了,大家脸色都吓变了。兵营中也有善心人,合掌欢喜地大声说:“各位师父,你们得救了。先前是黑旗看守你们必死无疑。现在换了绿旗接引,你们就不用怕了!”抬头一看,果然是绿旗,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持绿旗的兵士引我们来到一个山坡下席地而坐,有数十名兵丁围着看,对大家说:“今天要不是这位方丈师父,来回几次把事情诉辨清楚,与三位大老爷有缘。不然你们都不能活命。”有一个兵丁走近我说:“你劳苦了一天,暂且休息一会儿吧!”就把腰间的弓囊解下来给我作枕头。我说:“这是杀人武器,持戒的人不能用。”又有一个兵丁说:“你一定饿了。”随即把随身带的一个干饼奉给我,我接过饼子分掰成小块散给僧众。他说:“你自己吃,不要分!”我说:“我们共住一起修行的人,饥则同饥,食则同食。何况今天身处患难之中,还能不均分吗?!”围观的兵士都很赞叹,他们商量说:“咱们可以到前面村里去做些饭,明早送来。”到了半夜口渴难耐,看到坡下有一小水池,大家都跑过去喝,觉得味道既甘甜又凉爽,到天明才看见是牛卧成的脏水塘。

太阳出来之后,有兵丁传唤我到中军营帐里。操江陈公对我说:“你是修行人可住持华山,把众僧领回去吧。”我说:“现在我不住了。”操江公对大家说:“他既然不住,你们众人之中另推举一个德行好的人出来主持。”众人齐声答道:“只有这位方丈才能住持,再没有其他人能住持。”陈公笑着说:“我说你住,众人也推举你。为什么以前你主持,现在就不了呢?”我说:“以前之所以当主持,因为先师弃世,塔未完工。若因土贼作乱就舍寺他去,各方都会指责我不孝,所以没有离开。今天所以不住,因为一百多僧人被屈捉来,幸亏三位大老爷明察才免于被杀,已是死里逃生,如今华山已成祸乱之地,假若土贼依然过山往来,有人又报告我们藏隐,僧众岂非又要坐等其死,所以我不再住持。纵然塔未造完,也就没有不孝之罪了。”操江公说:“不必为顾虑以后之事而苦苦推辞了,巴、廒二位老爷同我都是护法,这华山就是本朝的香火,以后再不会有兵来打扰。如果有兵或其他人到寺里侵害滋事,你只要送一字帖(名帖)来报,我就把他捉来杀头。明天就给一张告示到庙里张贴。”我说:“今天我奉命去住。孙太监把常住田地山场一切所有,全部报给官府没收了。那并不是他的私产,恳乞发还给常住僧众。”操江公很高兴,把一切都发还了。我和大众领谢感恩,返回寺里。

及至到殿上拜佛时,不觉凄惨悲伤,匍匐在地,泪流不止,是何缘又能瞻仰我佛金容!山下严巷村的陈道人,是皈依弟子,听说十三日夜清兵围寺,把僧人全部捉到兵营去了,感到非常忧虑。十五日想上山探听看望我们,他儿子和侄儿劝他:“现在兵营还在东谢山,满山遍野都是死尸,路上行人绝迹,先不要这么快就去!”他说:“弟子知师有难,怎么忍心坐视!”所以午时来到寺里,见僧人都已放回,问了情况,我叙说了始末经过,他才高兴地回去了。这时香雪阇黎师正在镇江上方寺起期,纯之弟兄到镇江购买香烛,就去上方寺投宿。香师说:“华山出了事,不要连累我的期场。你们可以到别处去住。”纯之弟兄含泪而出,于十八日回到寺里讲述了这些情形。大家听后,都慨叹不已。我说:“华山是先老人的全身窣堵(塔)所在地,不但听说有难不闻不问,而且见了生还者也不怜不留。我的香师是什么心啊!而那位陈道人又是什么情啊!”

半月以后有一壮汉,衣着像是兵营中人,来到寺里。大家已是惊弓之鸟,见了都十分惊怕。我走近前去,和气地问他。他说:“我是操江大老爷那里派来取马的。”我说:“寺里的确有一匹好马,随便你骑去!”他一听很高兴。我又说:“马如今给你,有没有凭据呢?”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帖子给我。我见上面不是石朱笔所签,而是红土。我把帖子接过来,厉声呵叱说:“你是哪里来的土贼,敢来寺里讹诈马匹!难道没有听说巴、廒、陈三位老爷,已经作了华山的护法吗?把他锁起来送官!”他马上跪在地下,叩头求饶,说:“我原不肯来,是我们的头领张崑叫我来的!”大哭不止,忽然天降大雨。我又起了怜愍之心,对他说:“今天就放你回去。以后若再如此,必定不饶!给你草鞋一双,伞一把,快走!”他脱了皮靴,穿上草鞋,冒着雨飞快地走了。从此以后华山太平,土贼绝迹。

顺治六年二月间,达照师的徒弟中有一两人,我是教授师,他们故意侮慢僧规,达照师却宽恕纵容不加训诫。我就下山过江,想去北五台。走到滁州关山,遇到该寺当家湛一师留我住,乞求受戒。愿云公是先老人三昧和尚披剃受戒的弟子,我也任教授师,在华山学过律,他召集大众在影堂(供奉三昧和尚的殿堂)中,以此事教诫常住众。并对达照师说:“见和尚是先老人当面嘱托的继任方丈,他从死难中保全了丛林,按理应当遵守戒规,听从教诲,依止他好好修行。为什么你们抗拒不遵,触恼他,自己破坏门庭。今天你们得罪方丈,就是得罪先老人!应亲自写摈条(寺中开除犯重戒僧人的公告)驱逐不法者出寺。”达照师相约了离言大德一起来到滁关,接我回华山。重又从严整治律规,才开始建立了木戒坛受具足大戒。当时常住大众(包括求戒者)不下三千人,寺中储备的粮食只够几天用,虽然如此,也没有断了日用餐饭。

顺治六年冬,有宁国府长生会主人来请我,我答应以后再商量。顺治七年,是我五十岁的生日。四方檀越施主都自发前来供养,各寺庙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们也都爱护而亲临华山。有位觅心师,是先老人所披剃,也是我受具足戒的临坛尊证师,要争方丈之位。四月十五日早晨,我鸣槌召集众僧到方丈室,也把觅师请来。我说:“自古以来方丈之位都是请有德者来担当。在下德行不够,没有资格占此席位。今天当着众人把常住进出的钱粮结算清楚,交给觅师执掌。现有存米三百余石,银二百余两,钱九万有零。我从中拿了五万二千发给大众。库房所存的油盐果品等,足够一年之用。我拜托觅师之后,就搬进东楼居住,内部一切事务不再过问。”第二天是十六日,与大众开始作前安居的安排。十七日,向先老人塔上供,礼拜辞别。律中规定,如遇难缘,可以听许其人迁移到别处安居。我对大众说:“明天早上我要前往宁国府长生会安居。”大众都来对我表示,都愿意跟随我出山。我说:“华山是先老人改了寺庙朝向而得中兴,而且又是先老人涅槃建塔之地,是我们律宗的祖庭,我愿意永作洒扫侍者,但无奈因缘如此。现在同大家商量,如果愿意代我守护祖庭清净修行的,请站在左手边,不妨后会不迟。若是一定要随我下山者,就站在右手边。”众人听了之后,就分立两边。要随行下山者,占了大半,有一百廿多人。十八日天明,副寺(副当家)履中,送我银子三十两作路费,我笑而不收。他说:“这是信众供养和尚(指见月师)的香仪,并不是供养僧众的。”我说:“一交都交,还作什么分别!”吃完早餐就下山。走到老蓬桥遇见张道人,邀请我们去用斋,并雇了船送我们。晚上宿在下关二忠词,当家师是我的戒弟子,留我们住了三天。有不少善信前来皈依,送米共四十多石,香仪合起来有百两。就雇船逆流而上,四月将尽才到宁国,主人与我很投缘。

五月初的时候,有二三个弟子从华山赶来。据他们说:我下山以后,句容县公得知觅心师争居方丈,我让位下山,就把觅师叫到龙潭下院诃骂,限他半月之内请我回山。跟着又有陈旻昭护法,进山礼佛,听到这消息后,痛哭失声,对大众说:“山中和尚走了,丛林顿败,其祸根并非觅心一人,都是眷属挑唆生事,按理必须送到衙门严办,现在暂且宽恕你们。我既然身为护法,首先必然护持僧宝,选个日子我要亲自去宣城接和尚。”七月二十一日,陈护法到达宣城,向我叙说了进山及前来相接的缘由,我内心深感愧对护法的诚意。二十四日命大众上船回山,我和陈护法走陆路返山,二十九日到江宁。第二天,觉浪和尚及陈旻昭等诸位护法一同送我进华山,到范家场的那夜,村民们听说我回山,男人女人都争相观看,其他人手擎火把一路相送,光耀如同白昼。觉浪和尚大笑说:“奇哉!奇哉!”又对各位护法说:“见公住山,感化影响竟至如此地步!真是法道将要大兴的好兆头啊!”

第二天,我召集原来留在山上的各堂执事,商议设斋感谢诸位护法。问起常住现存之物,监院若见答说:“银钱都没有,米只有几石,库房全空。”我叹息说:“我离山还不到五个月,常住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若见说:“和尚走后,山中已不像个律堂了,大家都想各奔他方。觅师又每天厚供(吃好的),又没有钱粮入寺,所存的也就用尽了。好比用有限的死水,缺少活泉,所以才到这种地步,在下又作不了主。”护法们听了,都皱眉不悦。我说:“这一次回寺,与上一次从兵营里回来是大不一样。就随缘去,不必担忧!”不久远近前来求戒的人越来越多。我对他们说:“山中淡薄清苦。要添人吃饭,只能多添瓢水,没有米可加。不能受这种苦的人,可以到别处去。”大家都愿意留在山上,没有一个到别处去的。从顺治八年开始,每逢冬夏两季,内外大众共聚一堂,七天七夜念佛不停,仍然中午只吃一顿粥,没有增加或变更。七月十五日自恣日,按照经规律仪,设盂兰盆供,将方丈所有钱物,全部普散大众,以报父母深恩,立为恒常不变的规矩。

顺治九年,江南遭到蝗虫和干旱之灾,寸草不收,民间发生饥荒。村里老少男女都跑到山上来求食,并不完全是乞丐,其中也夹杂有田地者,动不动就是一二百人。我告诉僧众,减少口粮来周济。有一天中午,来的人比平常多了几倍,拥挤在殿堂庭廊之内。我即随机向他们开示,说:“大家今天不得已来到山上,人人都应该观察过去之因缘:因为前世不信三宝,悭贪不肯惠施贫苦,所以才招来今天的果报。今天我向众僧筹化,布施给你们每人三文钱。我也要亲自到你们面前,每人布施我一文钱。都要口中念佛,双手相捧。为你们供众,培植清净福田,将来大家都脱离贫穷之苦。”如此教化他们时,佛声震吼如雷。随即命僧人把仓库彻底扫净,所得之米煮饭,让大家随量饱餐,都念佛而去。这样常住便无隔宿之粮。准备第二天早上烧一锅白开水过堂(早餐)。到了晚上就有江宁黄君辅居士,送米十石到山。

十年二月中旬,楚地(泛指湖南湖北)汉阳府的一位尼僧心闻,年已五十岁,立志持戒,带领其徒弟九人乘船,不怕路途险远来到华山。十人来到寺内,乞求安居三个月,供养米六十石,银二十两。我看她们意诚言切,生起怜愍之心允许了。到设斋供众之日,却不肯入堂礼拜众僧。斋罢我召集众僧,把她们叫来,说:“你发心远道而来学戒,为什么不进斋堂礼僧?戒律规定比丘尼纵使年高百岁,也应礼拜初夏比丘(初受具足戒的比丘)。今天你们自高自大,不敬大僧,不是学戒之人。”她说:“在下在楚地,若有善知识的地方,我都前去设斋供众。方丈都以客礼相款待,并不要我礼拜。”我说:“他们是贪图利养,败坏法门,凡是见到有因缘供养的尼众,都敬如生母,想得到更丰厚的供养,是狮子身中虫,不是真正的善知识。我们华山如今虽然淡薄清苦,宁愿绝粮断食,绝不敢违背律制而邀利。今天所设之斋,就算是常住自己用的。所费之银两全数还给你,你们带来的米在下院,带走到别处去!”她没有明白道理,接过银两领着徒众下了后山,歇宿在出水洞静室。有个弟子叫古潭,来到方丈室说:“她远道而来,常住库房空虚,和尚就方便接纳她。一来使她不退道心,二来大众也有半月之供。”我脸色一沉,说:“只要肯真实修行,大众自然不会悬钵(饿肚子)。要树立法门,正应在清苦淡薄之时见操履(品性)。律师实行戒律,难道能见利而违犯圣制吗!”古潭红着脸,行了礼退了出去。过了三天,心闻尼又领着徒弟上山来,一齐跪在方丈门外涕泣,说:“在楚时,真是糊涂到如此地步,实在不是敢于自大慢僧。恳乞和尚慈悲听容忏悔,以后所有言教,都愿一一遵依奉行!”各堂首领也都为她拜求。因此,安排她们去鹿山庄,结界安居,并派阇黎等,每半月去那里进行教诫,为她们讲解《本部毗尼》。因为这件事情我发心撰集《教诫比丘尼正范》一卷,并流通。

八月初旬,后堂僧会一,楚地人,久在禅门修学,来到山上依止我学戒。寺中正在晾晒藏经,会一翻看到《般舟三昧经》。第二天对我说:“经藏中的般舟三昧,是净业要宗,最难行持。”我说:“以前在北五台,也曾听善知识开导,修般舟三昧,须要不坐不卧,立行(站立、经行)九十天。后来到了此山,阅读《南山道宣律祖行集》,知道宣祖一直修持这个法门,自他以后修的人就很少了。只要能舍得一身,自然就能做到。”我就选定八月二十日起,在方丈室仿效前贤修九十天。发愿追随祖师行迹,谢绝一切事务入关,到十一月二十一日出足。又在顺治十二年秋再次修九十天。暗自庆幸有这么好的因缘二次种植下净因,但惭愧自己障重,没有获得深益。至于依据律制更改制定一些权巧方便的方法,如法严持。撰集毗尼正范,为辨伪而传布,一切化导因缘方面的作法,以及建立戒坛传戒,为后人树立榜样;置办田山以供养众僧;所有各种大小规模的建造之事,都是补足充实先老人改向以后所未能完全的规划。以此来报答他老人家恩赐我得戒法乳之深恩,也是我数十年苦心经营,铁脊承担支撑佛门弘法事业的实事。不怕繁冗累赘,一一向大家陈述。这些都是离言阇黎,以及长期随侍我的诸大弟子,所亲眼目睹的。然而一切有相,皆归于幻。现在追忆以前之事,也只是一场梦罢了,所以题为《一梦漫言》,还是作一个偈子。偈曰:

一梦南来数十秋,艰危历尽事方休。

尔今问我南游迹,仍把梦中境界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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